鄭書記聽得連連點頭,大手一揮:「行!小林你這腦子就是活泛!老牛,這事兒你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車給車!」
牛得祿也是個實幹派,一聽能讓羊長膘,剛才的顧慮早拋到了九霄雲外:「成!我這就安排人去砍檸條!食堂那邊我也去打招呼!」
「先別急著餵。」林婉晴攔住轉身欲走的牛得祿,「草藥還沒配齊,我昨晚算了一下,按照咱們牧場的存欄量,得先配出兩天六頓的量來觀察效果。」
她把需要的草藥名報了一遍,大都不是什麼名貴藥材,但用量不小。
「去公社藥房買太貴,也不一定有這麼多現貨。」牛得祿想了想,說道,「林大夫,你可以去附近的牧民家裡收。
咱們這兒的牧民到了春夏都愛采草藥,像你要的這幾種,家家戶戶房樑上都掛著,價格比藥房便宜一大半,藥性還保得好。」
說著,他沖門外喊了一嗓子:「卓瑪!卓瑪在不在?」
一個穿著厚重藏藍色長袍、臉龐紅黑的壯實藏族婦女跑了進來,手裡還拿著把掃帚:「牛主任,啥事?」
「你陪著林大夫去趟後面的牧民定居點,收點草藥,別讓人把林大夫給坑了。」
卓瑪一看是林婉晴,臉上立刻笑開了花。之前林婉晴救活難產母牛的事兒在牧場傳遍了,大家都服氣。
「好嘞!林大夫跟我走,這片兒我熟!」
林婉晴跟著卓瑪出了場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牧場後方的定居點走去。
這裡的房子大多是木頭和泥土混搭的結構,低矮卻結實。卓瑪顯然人緣極好,推開一家門就能吆喝兩句。
「這是要給羊配藥?」
牧民大叔一聽是給公家羊群配藥,二話不說搬來梯子,從房樑上取下一大捆風乾的草藥,「拿去拿去!給錢那是寒磣我!」
林婉晴堅持按市價付了錢。
一連走了三家,她要的甘草、黃芪碎末、還有幾種本地特有的驅寒草藥很快就湊齊了。
卓瑪幫著把兩大包草藥捆好,背在身上:「林大夫,齊活了!咱回吧?」
林婉晴點點頭,剛要轉身,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風雪後的巷子裡很安靜,只有腳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但在那風聲的間隙里,隱約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
「嗚……嗚……」
聲音很壓抑,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又像是疼到了極致,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林婉晴皺起眉,側耳細聽。
「卓瑪,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卓瑪停下腳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仔細聽了一會兒,搖搖頭:「沒啊,風聲吧?或者是哪家的狗崽子?」
「不對。」
林婉晴的臉色沉了下來。
作為醫生,她對這種痛苦的呻吟聲太敏感了。那不是狗叫,那是人的哭聲,而且是個孩子,哭得嗓子都已經啞了。
聲音是從巷子盡頭那間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破木屋方向傳來的。
「去看看。」
林婉晴沒有絲毫猶豫,把手裡的藥包往地上一放,拔腿就往巷子深處跑去。
「砰」的一聲巨響,搖搖欲墜的爛木門撞在土牆上,震落了一層積雪。
院子裡的施暴戛然而止。
只見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正躺著一個瘦弱得如同枯枝般的小身影。
他渾身是傷,雙手死死抱著腦袋,整個人佝僂著蜷縮成一團,身下的白雪已經被殷紅的鮮血浸透,像是在雪地里開出了一朵慘烈的紅花。
好幾個半大不小的男孩圍著他,有的手裡還抓著石頭,有的正抬腳猛踹,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咒罵著:
「瞎子!喪門星!」
「讓你擋道!打死你個沒人要的野種!」
「住手!都給我停下!」林婉晴怒火中燒,大喝一聲,快步沖了進去。
那幾個男孩正打得起勁,冷不丁聽到大人的吼聲,嚇了一激靈。
回頭一看,見是個穿著體面、一臉怒容的女同志,後面還跟著人高馬大的卓瑪,幾人頓時慌了神。
「快跑!大人來了!」
領頭的男孩把手裡的石頭一扔,呼哨一聲,幾個人像是受驚的野狗,從後牆的豁口處連滾帶爬地逃竄了出去,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林婉晴顧不上去追那些混小子,幾步跨到那孩子身邊,蹲下身子。
近距離看,這孩子的情況比想像中更糟。
單薄的破棉襖里絮子都露出來了,根本御不了寒,露在外面的皮膚凍得青紫,滿是泥垢和血污。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疼?」林婉晴伸手想要扶起他,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話一出口,她才反應過來這邊牧區的孩子大多只會說民族語言,未必聽得懂普通話。
她剛想轉頭讓卓瑪幫忙翻譯,就見一直死死抱著腦袋、渾身顫抖的小孩,動作僵硬地、慢慢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怎樣的小臉啊。
很黑,很瘦,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兀地聳立著,臉上幾乎沒有肉,只剩下一層乾枯的皮緊緊貼在骨頭上。
頭髮太久沒洗沒剪,像枯黃的稻草一樣糾結成硬塊,上面還沾著未化的雪粒和剛流出來的血。
但他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大得出奇,黑白分明,乾淨得就像這高原上最純澈的湖水,又像是森林裡受驚的小鹿,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然而,林婉晴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雙漂亮的瞳孔卻始終一動不動,有些失焦,像是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沒有絲毫神采。
林婉晴心中猛地一空,瞬間明白了過來——這孩子的眼睛,看不到。
他是瞎的。
仿佛是為了驗證她的猜想,小孩雖然看不見,但感官卻異常敏銳。
他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鼻翼快速地聳動了幾下,像是在嗅聞空氣中的味道。
下一秒,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原本死寂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手腳並用地在雪地上亂蹬,掙扎著就要往後縮,想要逃離林婉晴的身邊。
那是血的味道。
他在林婉晴身上聞到了血腥味,以為她是來打他的人,或者是嫌棄他弄髒了地方。
「別動!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