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趕緊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細弱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胳膊,大聲說道,「我沒事,我身上沒有傷,這是你的血!是你流血了!」
卓瑪這時候也趕了上來,看著地上的孩子,重重地嘆了口氣,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解釋道:
「這娃娃可憐得很。他那個酒鬼爹,每次只要他在家裡弄髒了一點地方,或者是身上帶了血腥氣,就要把他往死里打。他剛才那樣……恐怕是怕自個兒身上的血把你那身好衣裳給弄髒了,怕你打他呢。」
林婉晴聽得心頭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酸澀難當。
一個渾身是血、雙目失明、剛剛遭受了毒打的孩子,在面對陌生人的時候,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求救,不是呼痛,而是恐懼自己弄髒了別人的衣服。
這得是經歷過多少次毒打,才能形成的本能反應?
林婉晴雖然因為身體原因註定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她是個擁有正常良知的成年人。
她看不得任何孩子受這種苦,尤其是眼前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而堅定:
「我是醫生,專門給人治病的。我這裡有藥,我給你治病好不好?擦了藥,傷口就不疼了。」
就像她之前猜測的那樣,這孩子雖然生活在牧區深處,但他是聽得懂普通話的。
聞言,他掙扎的動作停了下來,那雙蒙著霧氣的眼睛雖然依舊沒有焦距,卻努力朝著林婉晴發聲的方向「看」去。
過了幾秒,他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小心翼翼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林婉晴心中一松,轉頭看向卓瑪:「卓瑪,這裡太冷了,風又大。我可以去你家給他處理一下傷口嗎?」
「行,咋不行?走吧。」卓瑪是個熱心腸的婦人,二話不說,上前一步,像拎小雞仔一樣把孩子輕輕抱了起來。
一行人快步來到了卓瑪家。
卓瑪家雖然也不富裕,但屋裡燒著牛糞爐子,暖烘烘的。
林婉晴讓卓瑪媳婦打了一盆溫水,又拿了乾淨的布條,準備給孩子清理傷口。
「嫂子,麻煩你幫我把他這件破棉襖脫下來,小心點,別碰到傷口。」
卓瑪媳婦應了一聲,動作麻利地上前。
然而,當那件滿是破洞、硬得像鐵板一樣的棉襖被剝下來時,屋裡的三個大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衣服一脫,這孩子看著就更瘦了,簡直像個沒了毛的貓崽子,肋骨根根分明,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仿佛隨時會刺破那層薄薄的皮膚。
而在那瘦骨嶙峋的身體上,除了今天被打出的新鮮傷口和血跡,還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陳年的淤青、菸頭燙過的疤痕、皮帶抽過的血痕……
舊傷疊著新傷,渾身上下,竟然找不出一塊好皮肉。
「作孽啊……」卓瑪媳婦眼圈紅了,手都在抖。
而在擦洗的過程中,卓瑪媳婦更是驚訝地低呼了一聲:「哎呀!這……這原來是個小姑娘啊!」
林婉晴正在配藥的手也是一頓,有些意外地看過去。
之前這孩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又髒,穿著破爛的男式舊棉襖,上次撞見時跑得又快,她一直以為是個男孩。
沒想到,竟然是個小女孩。
看著那具傷痕累累的幼小軀體,林婉晴的眼神沉了沉,一邊用蘸了藥汁的棉布一點點幫她清洗傷口,一邊壓低聲音對卓瑪媳婦說道:
「嫂子,這件事不要說出去。就當她是個男孩。」
在這個混亂、偏遠且缺乏監管的環境裡,一個雙目失明、又沒有父母庇護的小女孩,如果被人知道了真實的性別,面臨的危險只會比現在更多、更可怕。
讓她繼續以男孩的身份活著,或許能少遭些罪。
卓瑪媳婦也是當媽的人,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其中的利害,鄭重地點點頭:「放心吧,林大夫,我曉得輕重,這嘴閉得緊緊的。」
草藥汁是用高度白酒泡過的,接觸到破潰的皮膚會有劇烈的刺痛感,有時候連大人都忍不住要叫喚。
但這個孩子卻乖得讓人心疼。
哪怕痛得渾身止不住地痙攣顫抖,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她也只是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甚至連躲都不敢躲一下,仿佛生怕自己一動就會招來更加可怕的對待。
林婉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像堵了一團濕棉花,酸澀得厲害。
「她叫什麼名字?」林婉晴輕聲問道。
卓瑪媳婦嘆了口氣,一邊幫著遞紗布一邊搖頭:「沒聽說有大名,那酒鬼平日裡喝醉了就『賠錢貨』、『喪門星』地亂罵,清醒點的時候,就喊她『鴉仔』。」
「鴉仔……」林婉晴咀嚼著這個名字,眼底的寒意更甚。
在這邊,烏鴉並不是什麼吉祥的鳥,取這個名字,可見那個當爹的有多嫌棄這個孩子。
「這算哪門子的爹!」林婉晴忍不住罵了一句,「把孩子養成這樣,還動不動就往死里打。這一身的傷,除了外頭那些混小子欺負的,我看一大半都是她那個酒鬼爹打出來的!」
卓瑪媳婦也是一臉愁容:「誰說不是呢。可咱們是外人,那是人家親閨女,雖然看著可憐,但要是插手管了,那酒鬼發起瘋來提著刀上門鬧,誰家也受不了啊。」
林婉晴明白卓瑪夫婦的顧慮。
在這個年代,尤其是這種偏遠牧區,宗族和家庭觀念極重,這就導致了所謂的「家務事」很難有外人插手。
但既然讓她碰上了,她就絕不能不管。
「嫂子,麻煩你先照看一下她。」
林婉晴給鴉仔包紮好最後一處傷口,給她攏好衣領,站起身來。
她原本打算直接給公社婦聯的陳主任打電話,讓婦聯介入。
但轉念一想,婦聯就算來批評教育一頓,或者把那個酒鬼拘留幾天,等風頭過了,那酒鬼只會變本加厲地把氣撒在孩子身上。
遠水解不了近渴,必須得有個就在身邊的、長期的保護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