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的目光落在了屋外正在扒著門縫往裡偷看的幾個腦袋上。
那是卓瑪家的四個孩子,三男一女,因為家裡條件還算過得去,又常年喝牛羊奶,一個個長得虎頭虎腦,十分壯實。
林婉晴心中一動,有了主意。
她招招手,讓那幾個孩子進來。
四個孩子有些拘謹地蹭進屋,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林婉晴。
林婉晴沒說話,直接把手伸進大衣口袋,再掏出來時,掌心裡已經多了滿滿一把花花綠綠的糖果。
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甚至還有兩塊巧克力。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糖是極其珍貴的硬通貨,更別提這些包裝精美的城裡糖果了。
「哇……」
幾個孩子瞬間瞪大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視線死死粘在林婉晴的手上,怎麼也挪不開。
「想吃嗎?」林婉晴晃了晃手裡的糖,糖紙發出嘩啦啦的誘人聲響。
孩子們把頭點得像搗蒜一樣:「想!」
「嬸嬸可以把這些糖給你們,但是,嬸嬸需要你們幫我一個忙。」林婉晴蹲下身,視線與他們齊平,語氣認真,「我們來做個交易,怎麼樣?」
卓瑪在一旁有些發愣,趕緊幫忙翻譯:「林大夫問你們願不願意幫忙。」
領頭的大兒子吸溜了一下口水,大聲問道:「什麼忙?我們有力氣!能幹活!」
林婉晴笑了,指了指床上縮成一團的鴉仔:「不用你們乾重活。以後你們去撿牛糞、或者出去玩的時候,必須帶著鴉仔一起。
你們的任務就是保護她,不許讓外面的壞小子欺負她,也不許讓她那個酒鬼爹隨便打她。如果她爹發瘋,你們就跑回來喊大人,或者直接告訴我都行。」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只要你們能做到,每個星期,嬸嬸都給你們帶一包這樣的糖,說話算話!」
「真的?!」
幾個孩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需要帶著鴉仔玩,幫她趕跑壞人,就能有糖吃?
還是每個星期都有?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真的!」
最大的男孩挺起胸脯,像個小男子漢一樣保證道,「嬸嬸你放心!那幾個欺負鴉仔的混蛋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以後只要我在這片兒,誰敢動鴉仔一根指頭,我揍扁他!」
剩下的幾個孩子也紛紛附和,為了那誘人的糖果,一個個鬥志昂揚。
卓瑪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道:「林大夫,這……這怎麼好意思,糖太金貴了,你拿回去吧,我會囑咐這幾個皮猴子照看那個孩子的。」
林婉晴搖搖頭,把糖分塞到幾個孩子手裡:「拿著吧,這是你們的『工資』。拿了糖就要辦事,知道嗎?」
安頓好幾個「小保鏢」,林婉晴重新走到床邊。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鴉仔那隻冰涼、滿是凍瘡的小手。
「鴉仔,你聽得到嬸嬸說話嗎?」
鴉仔雖然看不見,但她的聽覺極其靈敏。
她剛才一直縮在被子裡,聽著林婉晴和那些孩子的對話,此刻感受到手背上的溫暖,她渾身僵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以後,你就跟著這幾個哥哥姐姐去撿牛糞,好不好?」
林婉晴柔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商量的口吻,給足了這個敏感孩子尊嚴,「嬸嬸家特別需要牛糞來燒火取暖,但是我每天要工作,實在沒時間去撿。
你能不能幫幫嬸嬸?你幫我撿牛糞,我付給你工錢和糧食,怎麼樣?」
她知道,對於這樣一個生活在暴力與被嫌棄中的孩子來說,施捨或許能救命,但「被需要」和「價值感」才能救心。
果然,聽到這話,鴉仔那雙一直黯淡無光的眼睛裡,雖然依舊沒有焦距,卻仿佛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微微側過頭,用耳朵對著林婉晴的方向。
「真的……需要我嗎?」
雖然沒有開口,但她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分明在這樣問。
「真的。」林婉晴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她乾裂的嘴裡,「特別需要。」
濃郁的奶香在口腔里化開,那是鴉仔這輩子從未嘗過的甜味。
她愣了好一會兒,眼淚突然就從那雙失焦的大眼睛裡滾落下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其鄭重、仿佛立下誓言般的表情。
林婉晴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她枯黃的頭髮:「真乖。記得我們的約定哦,下次嬸嬸再過來,給你帶更多好吃的。」
又囑咐了卓瑪媳婦幾句注意事項,給鴉仔留了一些跌打損傷的藥膏,林婉晴這才起身離開。
她沒有看到,就在她前腳剛走出卓瑪家的院子,原本老老實實坐在床上的鴉仔,突然連鞋都沒穿,光著腳「騰騰騰」地摸索著跑到了門口。
她扶著門框,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焦急地望向林婉晴離開的方向,嘴裡發出急切的「啊、啊」聲,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送別。
卓瑪媳婦正端著一碗熱羊奶進來,見狀嚇了一跳,趕緊放下碗把孩子抱回床上:「哎喲我的小祖宗,快躺著!這大冷的天,別把傷口給掙開了!」
她看著鴉仔那眼巴巴的樣子,嘆了口氣,把溫熱的羊奶遞到她嘴邊:「喝吧,這是那林大夫留錢讓我給你弄的。也是個可憐孩子,這是遇上活菩薩了。」
……
從卓瑪家出來,林婉晴並沒有直接回場部,而是先去了有電話的鄭書記辦公室。
電話撥通,那頭傳來了周主任熟悉的聲音。
林婉晴也沒有廢話,言簡意賅地將鴉仔遭遇虐待、父親長期家暴的情況說了一遍,語氣嚴肅而憤怒。
電話那頭的周主任聽完,更是氣得直拍桌子:「反了天了!這是新社會!竟然還有這種虐待兒童的封建殘餘!簡直是無法無天!」
「小林你放心!」周主任的聲音鏗鏘有力,「我現在就帶上婦聯的幹事和民兵連的人過去!不管他是酒蒙子還是什麼,這種人必須狠狠地批評教育!要是再敢動手,我就讓公安把他抓起來關幾天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