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很短,也沒頭沒尾。」
林婉晴努力回憶著夢境中的每一個細節,語速飛快,
「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氈包里。周圍很暗,沒有窗戶,空氣里有一股很重的羊膻味和潮濕發霉的味道。
氈包里用幾塊爛木板隔出了一個小隔間,悠悠……就縮在那個隔間的角落裡。」
說到這裡,林婉晴的聲音有些發顫,「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大袍子,髒得看不出顏色。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腿彎里,身體一直在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怕。」
「我當時急壞了,想衝過去看清楚她的臉,哪怕跟她說句話也好。
可是我剛邁出一步,氈包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很粗魯的男人說話聲,像是那邊的方言,我聽不懂。
緊接著我就感覺腳下一空,身體開始往下墜——那是夢要醒的前兆。」
林婉晴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池牧野。
男人的臉色在燈影下晦暗不明,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像是在燃燒。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我當時拼命地想記住點什麼,想找點線索。」
林婉晴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那個氈包里的擺設其實很普通,破破爛爛的,和咱們這邊的牧民家沒什麼兩樣。
但是!
就在我快要醒來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氈包的頂部。
那裡掛著東西。」
池牧野身體前傾:「什麼東西?」
「皮毛。」
林婉晴肯定地說道,「不是羊皮,也不是牛皮。那皮毛底色是灰白的,上面布滿了黑色的斑圈,像是一朵朵花。
而且那尾巴很長,很粗,毛色光亮……那是雪豹的皮!」
「雪豹?」池牧野瞳孔驟縮。
「對,絕對沒錯,就是雪豹皮!而且不止一張,氈包頂上掛了兩三張,像是……像是戰利品一樣展示在那裡。」
林婉晴一口氣說完,緊張地看著池牧野。
她知道這太玄乎了。
預知夢這種事,說出去是要被當成封建迷信批鬥的。
「池牧野,我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但我從小偶爾就會做這種夢,雖然次數不多,但每一次都應驗了。
之前媽那次車禍是這樣,這次……雖然我沒看清那個小姑娘的正臉,但我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那就是悠悠!絕對錯不了!」
她咬著嘴唇,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怕他不信,又怕耽誤了救人的時機。
池牧野沉默了兩秒。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那張貼在牆上的軍用地圖,已經被他看了無數遍。
「雪豹……」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手指在地圖的西北邊境線上緩緩划過。
「我國境內的雪豹是保護動物,沒人敢明目張胆地把好幾張皮子掛在家裡展示。
但在邊境線那邊,蒙國的一些偏遠牧區,偷獵雪豹的情況屢禁不止。
有些盜獵者甚至會把雪豹皮作為一種炫耀。」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圖最北端的一片草場上,眼神冷厲如刀。
「如果你的夢是真的,那就說明,悠悠現在所處的位置,很可能是在靠近北邊邊境線的某個牧民點。
那些人……要麼是和蒙國那邊有走私往來,要麼本身就是偷獵者!」
這和之前布和傳來的模糊消息——「往北邊去了」——不謀而合!
只是布和的消息是大海撈針,而林婉晴的夢,直接給這根針加上了一個顯眼的標記:掛著雪豹皮的氈包!
在這個季節,能獵到雪豹並敢掛出來的,絕對不是普通牧民。
這就大大縮小了搜尋範圍!
池牧野轉過身,大步走到衣架前,一把抓起武裝帶系在腰間。
「我相信你。」
他看著林婉晴,眼神堅定而熾熱,「之前你說鐵路有問題,事實證明你是對的。這一次,我也信你。」
他沒有問為什麼會做夢,也沒有質疑夢的合理性。
只要有一絲希望,他就會哪怕付出百倍的努力去驗證。
「我這就去一趟多吉家。」
池牧野拿起帽子扣在頭上,「多吉是布和在這邊的聯絡人,他對北邊那一帶的情況最熟。必須讓他立刻把這個消息傳給布和,讓他們重點排查掛有雪豹皮的人家!」
林婉晴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現在才凌晨三點,會不會太危險了?要不等天亮了再去?」
「等不了。」
池牧野一邊飛快地扣上風紀扣,一邊沉聲解釋,「多吉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他每隔五天回一次定居點補給,昨晚回來的,按照他的習慣,今天天不亮就會趕著牲口進深山。
我要是去晚了,哪怕半個小時,可能就得再等上五天。」
五天。
對於一個在狼窩虎穴里生死未卜的孩子來說,五天太長了。每一秒都可能是生與死的界限。
池牧野不敢賭,也不能賭。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件加厚的羊皮坎肩穿在軍裝裡面,又披上那件擋風禦寒的軍大衣,戴上皮帽子,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做出戰前的最後準備。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只穿著單衣站在炕邊的林婉晴:
「快回被窩裡去,別凍著。鎖好門,誰敲也別開。」
說完,他拉開門,一股夾雜著冰粒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劇烈搖晃。
池牧野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漆黑厚重的夜色中。
門被重新關上,屋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風拍打窗欞的聲響。
林婉晴重新鑽回被窩,可哪裡還睡得著?
一閉上眼,腦海里就是夢中那個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那是悠悠,是池家找了整整三年的孩子。
再一轉念,又是外面呼嘯的狂風和漆黑的荒野。
池牧野一個人,沒有車,只能步行或者去馬廄牽馬,這冰天雪地的,萬一遇上出來覓食的狼群……
心裡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麻,越躺越清醒。
「算了,不睡了。」
林婉晴索性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她穿好棉襖,把煤油燈的燈芯挑亮了些,拿出一張從大隊部拿回來的廢紙和鉛筆。
既然睡不著,那就找點事做,轉移一下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