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昨天抓回來的那幾隻兔子。
這可是以後的肉食來源,得好好伺候。
兔子這東西看著溫順,其實也是打洞的高手,要是直接散養在柴房地上,保不齊哪天就打個洞跑了,或者把柴房的地基給掏空了。
得做個籠子。
最好是用結實的木板釘個離地的窩棚,底下留出漏糞的縫隙,方便清理。
先放在柴房裡避寒,等開春暖和了,再轉移到院子裡去。
林婉晴拿著筆在紙上畫了個草圖,大概的結構有了,但是具體的長寬高還得根據柴房剩下的空間來定。
「去量量尺寸。」
她嘀咕了一句,提著煤油燈,拿上捲尺,推開房門往院子角落的柴房走去。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但風依舊很大,吹得手中的燈火忽明忽暗。
柴房的門虛掩著,林婉晴推門進去。
這裡堆放著劈好的木柴和一些雜物,還有那幾隻暫時被關在柳條筐里的兔子,聽到動靜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林婉晴舉高了燈,正準備往角落裡走,腳下卻突然感覺踩到了什麼濕漉漉的東西。
「嗯?」
她低頭一看,只見原本乾燥的夯土和碎木屑地面上,竟然有一攤明顯的水漬,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奇怪,柴房漏雨了?
不對啊,這幾天沒下雨,全是雪,就算化雪也該是從屋檐滴下來,怎麼會在這正中間有一攤水?
而且這水還沒結冰,顯然是剛弄上去不久的。
林婉晴心裡犯起了嘀咕,下意識地舉起煤油燈,順著水漬上方往頭頂看去。
這一看,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只見在柴房橫樑垂下來的一根晾衣繩上,孤零零地掛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條深色的、濕漉漉的男士內褲。
它顯然是剛被洗過,還在往下滴著水,「滴答、滴答」,正好匯成了地上的那一攤水漬。
在這寒風呼嘯的深夜,這條褲衩正孤單而倔強地隨風飄搖,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與尷尬。
林婉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這顏色,這款式……分明就是池牧野的。
她腦子裡像是突然炸開了一朵煙花,瞬間把昨晚和前幾晚的種種畫面串聯了起來。
新婚夜後的分床……
每天早上的涼水澡……
剛才自己「夢遊」過去時感受到的僵硬……
還有此刻這條明顯是剛剛才緊急搓洗出來、甚至沒來得及晾在院子裡、只能藏在柴房陰乾的褲衩子……
「噗……」
林婉晴沒忍住,笑出了聲。
原來,那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池團長,剛才在聽她講那麼嚴肅的尋親大事之前,竟然是在這裡……處理「個人衛生問題」?
怪不得剛才那一陣他起得那麼快,怪不得剛才他出門時耳根子紅得那麼不正常。
林婉晴看著那條隨風晃蕩的褲衩,臉頰也有些發熱,但更多的卻是想笑。
這也太……純情了吧?
她搖了搖頭,嘴角掛著怎麼也壓不下去的笑意,也不量尺寸了,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柴房,還貼心地幫他把門帶嚴實了些。
這可是男人的面子,得給他留著。
懷表的指針慢吞騰地挪到了六點。
外頭的風雪似乎小了些,天邊泛起一絲慘澹的青灰色。
院門外終於傳來了一陣踩碎積雪的「咯吱」聲,腳步急促而沉穩。
林婉晴一直沒睡實,聽到動靜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披著大衣就往外跑,嘴裡喊著:「池……」
門閂拉開,寒氣撲面而來。
站在門口的卻不是池牧野。
周明月穿著一件厚重的棕櫚蓑衣,頭上戴著皮帽,肩膀上積了一層薄雪。
她的腳邊,一道黑影甩了甩身上的雪水,哈著白氣——正是破風。
「周嬸子?」林婉晴剎住腳步,有些意外地往她身後看了一眼,「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這麼大的雪。」
「小池不在家?」周明月一邊跺著腳上的雪泥,一邊把蓑衣解下來掛在門廊下。
「嗯,他昨晚臨時有點急事,出去了。」
林婉晴沒細說,側身讓開路,去廚房倒了一杯滾燙的熱水遞過去。
周明月也沒多問,接過搪瓷缸子暖著手,喝了一大口,熱氣熏得她眼鏡上起了一層霧。
她摘下眼鏡擦了擦,神色嚴肅下來:
「我這麼早過來,是跟你說昨天那個酒鬼的事。我都查清楚了,那個男人叫孫連富。」
林婉晴一愣:「漢人?」
在這片牧區,漢人通常都住在連隊或者場部附近,很少有像那家人一樣住在深巷裡的。
「不是。」周明月嘆了口氣,重新戴上眼鏡,「他是本地人。早些年在村裡的學校教書,為了方便教學,自己給自己取了個漢名,叫孫連富。」
林婉晴拉過板凳坐在對面,靜靜地聽著。
「這孫連富啊,以前也是個體面人,家裡條件在牧區算中上等的。壞就壞在五年前那個冬天。」
周明月捧著杯子,語氣有些唏噓,「那天也是大雪,他去學校給孩子們生爐子。路滑,走到半山腰遇到了下山覓食的孤狼。
為了躲狼,他從山坡上滾了下去。命是保住了,但臉被石頭劃爛了,聲帶也摔壞了,成了啞巴。這副模樣,學校的課自然是教不成了。」
「緊接著第二年,他媳婦懷著身孕,生產的時候難產。那時候大雪封山,醫生進不去,他是個啞巴又沒法喊人……等鄰居發現的時候,大人已經沒了,就留下這麼個孩子。」
周明月搖了搖頭:「一連串的打擊,這人就廢了。他覺得是這孩子剋死了媳婦,又覺得自己是個廢人,就開始酗酒。越喝越糊塗,越糊塗越打孩子。」
屋裡有些沉默,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林婉晴垂著眼帘,手指輕輕摩挲著衣角。
如果是以前,聽到這樣慘烈的故事,她或許會唏噓感嘆命運無常。
但此刻,腦海里浮現出那個蜷縮在雪地里、渾身是血卻不敢出聲的瘦小身影,還有那雙失焦卻純淨的眼睛,她心裡升不起半點同情,只有一股冷硬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