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子,」林婉晴抬起頭,聲音清冷,「他可憐,那孩子就不可憐嗎?」
周明月一怔。
「一出生就沒了娘,還沒有享受到一天母愛,就被唯一的親生父親當成仇人對待。」林婉晴語氣有些沖,
「孫連富受傷了,當不了老師,難道就不能幹別的?
牧區那些六十多歲的老阿媽,背都駝了,還能上山采草藥、撿牛糞換錢。他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除了臉和嗓子,哪裡廢了?
他整天酗酒,把氣撒在一個瞎眼的孩子身上,這不是可憐,這是懦弱!是逃避!是沒人性!」
周明月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姑娘眼中燃燒的怒火,沉默了幾秒,隨即讚賞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我也這麼想。」
她放下杯子,拍了拍林婉晴的手背:「你放心,婦聯不是擺設。
昨晚我就帶著民兵連的人去了他家。
我跟孫連富說得清清楚楚,鑑於他的惡劣行為,從今天開始,他每天必須到婦聯報到,接受半小時的思想教育和勞動改造。
什麼時候他真正認識到錯誤了,什麼時候寫出深刻的檢討了,才能停止。」
周明月眼神一厲:「還有周圍的鄰居,我也挨家挨戶敲打了。以後誰要是發現孫連富再敢動那孩子一指頭,直接來找我,我送他去蹲局子!」
林婉晴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有了婦聯的高壓監管,再加上鄰居的監督和那一群被糖果收買的「小保鏢」,孫連富只要不想進監獄,近期絕對不敢再動手。
「謝謝周嬸子。」林婉晴真心實意地道謝,「幸好有你們在。」
「應該的。」
周明月站起身,準備離開時,林婉晴再次開口道,「鴉仔有大名麼?」
「有,叫孫向暖……」
林婉晴在舌尖輕輕念著這三個字。
向陽而生,溫暖如春。
在這個冰冷殘酷的家庭里,這個名字聽起來是那麼諷刺,卻又像是那個早逝的母親留給孩子唯一的祝福。
周明月裹緊蓑衣走了。
破風卻沒有跟上去,它似乎感覺到了林婉晴情緒的低落,留了下來。
它走到林婉晴腿邊,用濕漉漉的大腦袋頂了頂她的掌心,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林婉晴低下頭,對上那雙湛藍如洗的狗眼。
「破風啊。」她揉了揉它厚實的毛髮,輕聲說道,「你看,有時候,人比動物更沒人性。」
破風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伸出舌頭,安撫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一人一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約莫過了半小時,巷子口終於傳來了熟悉的馬達轟鳴聲。
那是軍用吉普車特有的聲音。
林婉晴眼睛一亮,快步迎了出去。
車子還沒停穩,池牧野就推門跳了下來。
他身上的軍大衣沾滿了泥點和草屑,眉毛和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顯然是一路風馳電掣趕回來的。
但他精神極好,那雙平日裡深沉冷峻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
「怎麼樣?」林婉晴急切地問道。
池牧野大步走過來,帶著一身寒氣,卻掩不住語氣里的振奮:「趕上了。」
兩人進了屋,池牧野脫下大衣,喝了一大口熱水,這才詳細說道:
「我在山口堵住了多吉。把你的夢境,尤其是雪豹皮這個特徵告訴了他。」
「他說什麼?」
「他說,如果真的是雪豹皮,那範圍就縮得更小了。」
池牧野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最北端的那片無人區邊緣,
「多吉說,那邊靠近邊境線,有些遊牧的部落確實會和對面的蒙國人做私下交易。
但普通牧民不敢碰雪豹,那是山神的坐騎。
敢獵殺雪豹,還敢把皮子掛在家裡顯擺的,只有一種人——偷獵者,或者是有武裝背景的走私販子。」
林婉晴的心提了起來:「那豈不是很危險?」
「是危險,但也意味著目標明確。」
池牧野轉過身,目光炯炯,「從六零年開始,政府就對槍枝進行了嚴格管控。獵槍、氣槍,甚至土製火銃,只要是在冊的,都有記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幾個名字。
「我剛才回了一趟團部,調出了那一片區域所有登記在案的持槍人員名單,還有這幾年有過偷獵前科的人員名單。
我們把這些名字交給多吉,讓他帶著人,順著這些線索去查。」
池牧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勢在必得的決然,
「只要那個氈包真的存在,只要那些雪豹皮還掛在那裡,我們就一定能把人挖出來!」
這比之前那種漫無目的、全憑運氣的尋找,要清晰太多,也有力太多了。
林婉晴看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久違的希望和動力。
那個夢,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而是變成了指向真相的利劍。
「太好了。」
林婉晴鼻頭有些發酸,她走過去,輕輕握住池牧野冰涼的大手,「一定能找到的。」
即便沒有池牧野對她的維護,沒有蘇儀對她的疼愛。
單憑池家滿門忠烈,幾代人為了這個國家流血犧牲,他們就不該落得那樣家破人亡、斷子絕孫的悽慘下場。
之前那是老天不開眼,狗作者不做人。
既然她來了,既然她能做夢,她就要把狗作者這變態設定給掰正了!
池牧野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用力。
「婉晴,謝謝你。」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沉甸甸的一句。
林婉晴仰起頭,剛想說句「客氣什麼」,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了柴房的方向。
那裡,某條隨風飄搖了一夜的褲衩子,這會兒應該已經凍成冰棍了吧?
她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剛才那股沉重悲憤的氣氛瞬間散了不少。
「行了,別謝了。趕緊洗把臉,我給你煮碗面,吃完了好去把……衣服收了。」
池牧野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身體猛地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他輕咳一聲,鬆開手,轉身去拿臉盆,背影竟顯出幾分狼狽的匆忙。
「好,我去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