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再次響起,更加急促。
池牧野深吸一口氣,視線在那張微微張開、水潤紅艷的唇瓣上凝滯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克制地移開了目光。
「我走了。」
他轉過身,將包袱往肩上一甩,推開門,大步走進了漫天風雪中。
「很快回來。」
那四個字消散在風裡。
林婉晴下意識地追了兩步:「哎——」
狂風夾著雪片撲面而來,迷了眼睛。
她不得不停下腳步,站在屋檐下,看著那個高大的綠色背影越走越快,最終在拐角處徹底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一定要平安啊……」
她低聲喃喃了一句,這才用力關上了厚重的木門,上了鎖。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少了那個高大的身影,原本覺得溫馨的小屋,此刻竟顯得有些空曠冷清。
林婉晴原以為自己會很淡定。
畢竟在結婚前她就有心理準備,軍嫂嘛,守空房是常態。
況且兩人說好了是「搭夥過日子」,又不是真的如膠似漆的小夫妻,他出任務,她正好落個清淨,還能專心搞她的獸醫事業。
可事實證明,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晚上洗漱完,林婉晴吹了燈,爬上熱乎乎的炕頭。
她習慣性地往旁邊看了一眼。
行軍床還在那裡,但上面空蕩蕩的,被子疊成了冷硬的豆腐塊,沒有了那個每晚都會傳來的、平穩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屋子裡靜得讓人心慌。
林婉晴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
睡不著。
再翻個身,面對著空床。
還是睡不著。
她閉上眼數羊,數到三百隻,腦子裡卻全是池牧野臨走前那個隱忍又深沉的眼神,還有他背著包袱走進風雪裡的背影。
真奇怪。
她在現代時也是一個人住,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睡眠質量更是好得驚人,雷打不動。
怎麼這才過了幾天兩個人的日子,就矯情起來了?
難道是最近太累了,神經衰弱?
林婉晴煩躁地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嘗到了失眠的滋味。
窗外的風聲像是鈍刀子割在窗棱紙上,嗚嗚作響。
林婉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試圖遮住耳朵,強迫自己入睡。
然而,就在她剛閉上眼,呼吸稍微平緩一些的時候,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響動。
「咯吱——」
那是積雪被踩壓的聲音。
林婉晴猛地睜開眼,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池牧野臨走前的叮囑在腦海里炸響:「不管聽到什麼動靜,誰也別開。」
她迅速翻身坐起,動作利落地抓起枕頭下壓著的一把剪刀——這是她睡前特意放的。
她沒敢點燈,光著腳踩在地上,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挪到堂屋門口,身體緊貼著門板,側耳傾聽。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緊接著,門環被輕輕扣響了三下。
「誰?」林婉晴握緊剪刀,聲音繃得很緊,透著一股冷意。
門外的人似乎被這一聲嚇了一跳,頓了兩秒才壓低聲音回應:「嫂子,是我,淺月。」
「淺月?」
林婉晴一怔,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她趕緊拔開門閂,推開一條縫。
借著雪地的反光,蘇淺月正裹著一件厚實的軍大衣,縮著脖子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個布包袱。
「你怎麼這時候來了?」林婉晴連忙把門拉大,「快進來,外面冷。」
蘇淺月鑽進屋,帶進一股寒氣。林婉晴重新落了鎖,轉身點亮了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亮起,蘇淺月摘下圍巾,露出一張凍得發紅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懷舟他也出任務去了,家裡就我一個,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著你也一個人,就尋思著過來跟你搭個伴,嫂子你不嫌棄吧?」
「嫌棄什麼,我正愁沒個說話的人呢。」
林婉晴把她引到裡屋。
剛一掀開裡屋的棉門帘,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蘇淺月一邊脫大衣,一邊震驚地環顧四周:「哇,嫂子,你這也太暖和了吧!簡直跟春天似的。」
她伸手摸了摸牆壁,溫熱的觸感傳到掌心,「這就是火牆?乖乖,咱們院裡大部分都是燒炕,後半夜炕涼了能把人凍醒,你這屋裡居然一直也是熱乎的。」
「池牧野找人改的。」林婉晴把炕上的瓜子盤推過去,「快上炕暖和暖和。對了,月月呢?」
月月是蘇淺月的兒子,才一歲多,平日裡蘇淺月走哪兒帶哪兒。
「我想趁著這兩天給他斷奶。」蘇淺月爬上炕,盤起腿,「那小子皮實,就是貪那一口。我在家他聞著味兒就哭,一哭我就心軟。
我媽看著不行,下午就把孩子抱回她那邊去了,說讓我們娘倆分開兩天,等斷利索了我再去接。」
林婉晴給她倒了杯熱水,好奇道:「按說沈營長出任務也挺頻繁的吧?現在還是不適應?」
蘇淺月正捧著杯子吹氣,聞言下意識地回道:「嗐,平時他在家呼嚕打得震天響,吵得我都睡不好,他不在我還清靜……呃。」
話說到一半,蘇淺月猛地頓住,眨巴了兩下眼睛,臉上浮現出一抹尷尬。
林婉晴挑眉看著她:「說漏嘴了?」
「哈哈……」蘇淺月乾笑兩聲,撓了撓頭,索性也不裝了,「嫂子,你也太聰明了。」
她放下杯子,正色道:「其實是池哥。他今天下午出發前特意繞到我家,跟我說他要出遠門,怕你一個人在家害怕,也怕你晚上沒人說話胡思亂想,就拜託我這幾天晚上過來陪陪你。」
林婉晴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緊。
「他還給了我兩張肉票當謝禮呢。」蘇淺月擠眉弄眼,「嫂子,我看池哥平時冷著張臉,沒想到心裡這麼細,把啥都考慮到了。」
林婉晴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沉浮的茶葉,嘴角不自覺地抿了一下。
「我才不怕呢。」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說是這麼說,可心裡那股子因為空曠和冷清而生的慌亂,卻像是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撫平了。
那個男人,哪怕人走了,也把她的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妥妥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