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信邪,轉身跑回家,拎了一捆早已風乾、本來打算用來燒火或者等到春天再賤賣的甘草跑過來。
林婉晴二話不說,拿出桿秤,掛鉤勾住草藥捆,秤砣一撥,秤桿高高翹起。
「五斤三兩,算五斤半。」
她報了數,放下草藥,拿起車上的木瓢,一瓢接一瓢地把麵粉往那人帶來的布袋子裡舀。
雪白的麵粉傾瀉而下,發出沙沙的輕響。
那牧民捧著袋子,兩隻粗糙的大手都在抖,那是激動的。
他抓了一小撮放進嘴裡嘗了嘗,眼睛猛地亮了,轉身就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著自家的婆娘和孩子。
這一下,就像是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水,整個定居點都轟動了。
原本還打算把草藥留著等春天再賣的牧民們,這會兒哪還坐得住?
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家跑,翻箱倒櫃,把房樑上掛的、地窖里藏的、甚至床底下壓著的草藥全給搬了出來。
那場面,比過那達慕大會還熱鬧。
卓瑪一個人有些忙不過來,又要稱重又要維持秩序,還要幫著裝面,忙得滿頭大汗,帽子都歪了,卻樂得合不攏嘴。
林婉晴看了一眼,見卓瑪雖然忙亂,但還算應付得來,而且牧民們雖然急切但還算守規矩,便悄悄退出了人群。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轉身朝著河邊的方向走去。
那裡是她上次見到鴉仔的地方。
風很大,蘆葦盪被吹得嘩嘩作響,枯黃的葦杆互相拍打著,發出乾枯碎裂的聲音。
河水大部分都結了冰,只剩下中間窄窄的一條還在流動,冒著絲絲寒氣。
林婉晴眯著眼,頂著風,在河灘上搜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
沒走多遠,她就看見了。
在那片背風的河灣里,一個小小的黑點正趴在地上。
那是鴉仔。
小姑娘身上依舊穿著那件並不合身的破棉襖,袖口磨得飛邊,露出一截黑瘦的手腕。
背上背著個快有她半人高的大竹筐,壓得她細弱的脊背彎成了一張弓。
因為看不見,她的動作很慢,也很謹慎。
她幾乎是跪在冰冷的凍土上,兩隻凍得通紅、布滿凍瘡的小手在枯草和碎石間一點點摸索。
這裡是牛羊常來喝水的地方,干牛糞多,但也混雜著不少尖銳的石頭和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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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晴放輕了腳步,慢慢走近。
她看見鴉仔摸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那雙滿是皸裂的小手立刻靈活地捏了捏,確認是干牛糞後,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露出一點小小的、滿足的神色,然後熟練地反手把它扔進了背後的筐里。
「吧嗒」。
牛糞落進筐底的聲音,清脆又沉重。
林婉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難當。
這么小的孩子,眼睛看不見,卻要在這樣惡劣的天氣里,靠著雙手一點點摸索生存的燃料。
風太大了,掩蓋了林婉晴走近的腳步聲。
她站在離鴉仔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剛想開口叫她,卻見那個正埋頭苦幹的小身影突然停住了動作。
鴉仔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整個人僵在那兒,手裡剛摸到的一塊石頭還沒來得及扔掉。
緊接著,她慢慢地抬起頭,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被凍得發青的鼻翼快速地聳動了幾下。
一下,兩下。
她像是在分辨風裡帶來的訊息,又像是在確認某種不敢置信的奇蹟。
下一秒,那雙原本霧蒙蒙、毫無焦距的大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一股驚人的光彩。
那是林婉晴從未見過的、純粹的喜悅,仿佛黑暗中陡然升起的太陽。
鴉仔猛地扔掉手裡的石頭,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沒有絲毫猶豫,也不用探路,就那麼直直地、精準地朝著林婉晴站立的方向沖了過來。
風把她亂糟糟的頭髮吹得向後飛起,露出那張瘦削卻滿是期盼的臉龐。
「姨?」
她跑得跌跌撞撞,聲音小得像是會被風吹散,卻帶著一股篤定的依賴。
林婉晴看著那個不管不顧衝過來的小身影,眼眶一熱,生怕她摔了,趕緊快走兩步迎上去,一把接住了撲過來的鴉仔。
「哎喲,慢點!」
林婉晴蹲下身,把這個像冰塊一樣的小身子緊緊摟進懷裡。
鴉仔重重地撞進那個溫暖的懷抱,那一刻,她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皂角和奶香味的氣息。
那是她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源,是她記憶中從未有過的溫暖味道。
她把臉埋在林婉晴的棉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小手死死抓著林婉晴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是姨……姨來了……」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
「是姨,姨來看你了。」
她剛想伸手摸摸孩子的臉,懷裡的小身子卻突然一僵,然後開始在林婉晴懷裡扭動起來。
「髒……」
鴉仔小聲嘟囔著,想要往後退。
她知道自己剛才在摸牛糞,手上、身上都是髒的,會弄髒姨的好衣服。
那衣服摸起來那麼軟,肯定很貴。
要是弄髒了,姨會不會也像那個酒鬼爹一樣嫌棄她?
「不髒,一點都不髒。」
林婉晴哪能讓她跑了,手臂收緊,把她抱得更牢了些。
她騰出一隻手,強硬地捉住鴉仔那雙想要藏到背後的手。
那雙手凍得像紅蘿蔔,手背上全是口子,有的還在往外滲著血絲,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林婉晴沒有任何嫌棄,反而把那雙冰涼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用體溫去暖著。
「鴉仔真能幹,撿了這麼多牛糞。」
林婉晴柔聲誇讚道,「這雙手是勤勞的手,怎麼會髒呢?」
鴉仔愣住了。
從來沒有人誇過她能幹,從來沒有人說過她不髒。
那個酒鬼爹只會罵她是賠錢貨,是髒東西。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順著髒兮兮的臉頰往下淌,沖刷出一道道白痕。
林婉晴掏出手絹,細緻地給她擦去眼淚和臉上的污漬,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