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胖了一點,卓瑪嫂子把你照顧得不錯,現在是個漂亮的小姑娘了。」林婉晴笑著捏了捏她稍微有點肉的小臉蛋。
她離開前給了錢,卓瑪媳婦這些天都會給鴉仔吃羊奶、酥餅,雖說伙食不算太好,但比起以前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要好多了。
鴉仔不懂「漂亮」的確切意思,但她聽得出來林婉晴現在很開心,語氣里全是喜歡。
於是她也抿了抿乾裂的小嘴,露出一排整齊卻有些發黃的小牙,羞澀地笑了。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掙扎著把一隻手從林婉晴掌心裡抽出來,然後費力地伸進自己那破破爛爛的棉襖里掏啊掏。
過了好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像獻寶一樣,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東西,遞到了林婉晴面前。
「姨……給。」
林婉晴低頭看去。
那是一枚草綠色的蛋,不是很大,但在那雙黑瘦的小手襯托下,顯得格外圓潤可愛。
「這是?」
「野鴨蛋。」鴉仔小聲說,「我……我在蘆葦里摸到的。」
林婉晴的心猛地一顫。
野鴨喜歡在蘆葦盪里下蛋,但是它們的窩很隱蔽,而且蘆葦盪里地形複雜,到處都是爛泥塘和冰碴子,一般人根本發現不了。
這孩子眼睛看不見,只能靠手摸,靠腳探。
她是為了這枚蛋,才跑到這麼危險的蘆葦盪深處去的嗎?
而且,看這蛋溫熱的程度,她一定是一直把它貼身藏在懷裡,用體溫捂著,生怕凍壞了。
在這個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的環境裡,一枚野鴨蛋就是最好的營養品。
她自己捨不得吃,卻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只為了送給自己。
這一刻,林婉晴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厲害。
她顫抖著手接過那枚野鴨蛋,仿佛接過了這世上最珍貴的禮物。
她多想現在就抱起這個孩子,直接跑去孫連富家,把那一沓錢甩在他臉上,告訴他:
你不想疼的孩子,我來疼!你不要的寶貝,我要!
但理智告訴她,這不可能。
那天周明月就說了,孫連富聽到婦聯提出有人願意領養時,反應特別激烈,甚至提著菜刀要拼命。
他那種人,雖然把孩子當草芥,但把「所有權」看得比命還重。
他是親爹,只要他在一天,這孩子就是他的「私有財產」。
如果強行領養,不僅法律上走不通,反而會激怒那個瘋子,讓他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孩子身上,甚至可能會把孩子藏起來,或者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所以,她只能忍。
只能偷偷地對鴉仔好。
不過……
林婉晴的眼神冷了冷。
昨天晚上,她想到了另一個辦法。
「那就是給孫連富介紹一份新工作。」
林婉晴心裡盤算定,目光落回掌心那枚溫熱的草綠色鴨蛋上。
她蹲下身,視線與鴉仔齊平,雙手鄭重地接過那枚蛋,像捧著一塊易碎的玉石。
「謝謝鴉仔。」
林婉晴的聲音放得很輕,拉過鴉仔滿是凍瘡的小手,將蛋小心地包進自己的圍巾里,
「我一定好好保管。咱們試試,看能不能把小鴨子孵出來,好嗎?」
鴉仔那雙蒙著霧氣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聽到「孵出來」三個字時,小腦袋猛地抬了一下。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送這個,只是覺得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
現在姨說要把它變成小鴨子。
小鴨子會叫,毛茸茸的,還是活的。
鴉仔髒兮兮的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重重地點頭:「嗯!」
林婉晴沒急著走,她牽起鴉仔的手,另一隻手提著裝草藥的布袋,慢慢往河邊走去。
河灘上,卓瑪家的幾個孩子正趴在冰面上鑿冰玩。
見林婉晴過來,領頭的老大立刻扔了手裡的石頭,一骨碌爬起來,帶著弟弟妹妹迎了上來。
「嬸嬸!」
「林大夫!」
孩子們圍著林婉晴,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她口袋瞄。
林婉晴把布袋放下,從大衣口袋裡抓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糖果。
「說話算話,這是這一周的『工資』。」
她把糖分塞進幾隻伸過來的小手裡,每人兩塊,不多不少,
「這一周你們做得很好,鴉仔沒受欺負。以後也要這樣,記得好好相處。」
「還有,」她指了指鴉仔,「帶著鴉仔一起玩,別讓她落單。」
「好!」
最大的男孩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應著,伸手就去拉鴉仔的袖子,
「鴉仔,走,我們去滑冰車!我拉你!」
幾個孩子歡呼一聲,簇擁著有些不知所措卻並不抗拒的鴉仔,呼啦啦地跑向了河面。
林婉晴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直到確信鴉仔融入了那個小圈子,這才拎起草藥袋子,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馬車。
……
回到牧場場部,林婉晴把草藥卸在配料房,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去了隔壁鄭書記的辦公室。
鄭書記正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見林婉晴進來,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小林啊,坐。聽說你今兒用麵粉換了不少好草藥?」
「是換了不少,夠咱們那群羊吃半個月的。」
林婉晴坐下,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道,「鄭書記,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說。」
「咱們農場,過陣子還招不招臨時工?」
林婉晴身子前傾,兩手交握放在膝蓋上,「那種包吃包住,哪怕工分少點也沒關係的雜工。」
鄭書記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要介紹人?」
「是。」林婉晴點頭,「就是那個住在蘆葦盪後面的孫連富。」
鄭書記眉頭皺了起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嘴:「孫連富?那個毀了容的啞巴酒鬼?」
這人在這一片也是有名的,鄭書記自然知道。
「小林啊,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鄭書記放下茶缸,嘆了口氣,「那人現在就是個爛泥,整天醉醺醺的。
農場的活兒雖然不精細,但也得是個正常人干啊。
招他進來,萬一喝醉了把牛棚點了,或者是把牲口放跑了,這責任誰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