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一碗羊肉麵似乎連著心底的縫隙都給填實了。
池牧野歸隊後,雖然依舊忙碌,每日早出晚歸,話也不多,但只要那個高大的身影在屋裡晃動,或者是夜裡聽著隔壁床上傳來沉穩綿長的呼吸聲,林婉晴就覺得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連著好幾晚,她都沒再做噩夢,一覺睡到大天亮。
這天一大早,林婉晴騎著白龍去了紅旗牧場。
剛進羊圈,她便熟練地跨過圍欄,伸手在幾隻種羊的脊背上按了按,又扒開羊嘴看了看牙口和舌苔。
「林大夫,早啊。」熊主任提著飼料桶路過,看見林婉晴,在那張黝黑的臉上擠出個意味深長的笑,「這一大早的,遇上啥喜事了?看你眉梢都帶著笑模樣。」
林婉晴直起腰,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頰:「有嗎?」
「咋沒有?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熊主任打趣了一句,提著桶去餵料了。
林婉晴有些莫名其妙,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轉身往場部辦公室走。
剛推開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鄭書記正蹲在爐子邊烤火,聽見動靜抬頭,一看是林婉晴,把手裡的火鉗往地上一擱,樂呵呵道:
「喲,小林來了。這是發生什麼好事了,這麼開心?」
又是這句。
林婉晴解下圍巾掛在門後,無奈地笑了笑:「書記,怎麼連你也這麼說?我這就是睡了個好覺。對了,您找我有事?」
「當然是好事!」
鄭書記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大步走到辦公桌前,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茶,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你前兩天不在,不知道咱們牧場來了個稀客。」
他拉開椅子示意林婉晴坐下,自己則興奮地比划起來:
「隔壁草場那個『倔驢』牧仁,前些日子去西邊販馬,昨兒剛回來。
他路過咱們這兒,本來是想進來討口熱茶喝,順便跟我吹吹他在西邊的見聞。
結果一進院子,這老小子眼珠子就直了。」
鄭書記學著牧仁的樣子,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兩手誇張地往兩邊一攤:
「他瞅著咱們那排整整齊齊、披著蘆葦『棉襖』的羊棚,連茶都顧不上喝,抬腳就往羊圈裡鑽。
我攔都攔不住,就看他在羊堆里轉悠,一會兒摸摸這隻的屁股,一會兒揪揪那隻的皮毛。」
林婉晴腦補了一下那畫面,沒忍住彎了彎唇角。
「你是沒看見他那臉色。」
鄭書記一拍大腿,「那是又青又紅!他自家牧場的羊,因為這場暴雪,再加上一直餵乾草,這陣子掉膘掉得厲害,個個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再看咱們這羊,吃了你配的那種加料飼料,一個個油光水滑,那羊屁股圓潤得稍微一跑都直顫悠!
牧仁當時就急眼了,拽著我的領子問:『老鄭,你這是請了哪路神仙?還是給羊吃了仙丹了?』」
林婉晴失笑:「哪有什麼仙丹,就是營養跟上了。」
「那對他來說就是仙丹!」
鄭書記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放,「牧仁也是老牧民了,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養了一輩子羊。他知道這大冬天的,乾草沒水分,羊不愛吃,這是死結。
可他沒想到這死結讓你給解開了!
當時他就賴著不肯走,非要我把那飼料給他弄點回去,說是給他的羊救命。」
說到這兒,鄭書記的聲音稍微低了一些,眼神里閃過一絲精光。
原本按照他的性子,老朋友開口,給點飼料也就是順手的事。
但他當時手都伸進飼料袋子了,腦子裡突然閃過前幾天和公社陳主任的那通電話。
那天陳主任在電話里嘆氣:「老鄭啊,我知道你想推舉林婉晴接替白天亮那個副主任的位置。
這丫頭技術硬,人品正,我是沒意見。
但問題是,她太年輕了,資歷又淺。
咱們把名字報上去,還沒等到縣裡審批,就被上面那些看檔案辦事的給打回來了。
除非……她能做出什麼特別突出的貢獻,那種能讓上面人都不得不服氣的大成績。」
突出貢獻?
鄭書記當時看著牧仁那副眼饞的模樣,心裡突然就亮堂了。
這不就是現成的機會嗎?
紅旗牧場的羊養得好,那只能說明林婉晴是個好獸醫。
可要是這飼料能走出紅旗牧場,救活了牧仁的羊,甚至推廣到整個草原,讓所有牧民的牲口都能安穩過冬、開春不掉膘……
這就是實打實的技術革新!是造福整個公社的大功績!
到時候,林婉晴這三個字響徹草原,誰還敢拿「年輕」兩個字來壓她?
想到這兒,鄭書記壓下心頭的激動,並沒有把這層意思直接告訴林婉晴。
這事兒還在籌劃階段,沒必定成,說早了怕給年輕人太大壓力。
他穩了穩神,看向林婉晴:
「小林啊,我是這麼想的。
牧仁既然開了口,咱們也不能小氣。
但我琢磨著,每個牧場的羊群底子不一樣,吃草的習慣也不一樣,直接把咱們的飼料拉過去,未必就能有這麼好的效果。
咱們得講究個『因地制宜』。」
林婉晴立刻明白了鄭書記的意思,點頭道:「書記說得對。換了環境和水土,配方確實得微調。
就像這邊的羊習慣吃鹼草,西邊的可能更適應針茅。」
「對!就是這個理!」
鄭書記一拍桌子,「所以我想派你出趟差,去牧仁的農場實地看看。
給他把把脈,看看他那邊的飼料配方需要怎麼改,順便也指導指導他們怎麼搞那個暖棚。」
這是要把林婉晴的技術當成「種子」撒出去。
這既是幫兄弟單位,更是給林婉晴鋪路。
林婉晴並沒有多想,只當是正常的工作安排,爽快地應下:「行,這是我分內的事。那我什麼時候出發?現在嗎?」
她說著就要站起身去拿藥箱。
「不急不急。」
鄭書記擺擺手,攔住了她,「牧仁那邊出了點岔子。
他昨晚剛回來,今早一清點,發現馬圈裡少了三匹馬。
那可是良種馬,把他急得火燒房似的,這會兒正帶著全場的人滿世界找馬呢,顧不上飼料的事。
咱們等明天,明天他安頓好了,咱們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