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牧仁的農場要等到明天,但對於趙春桃來說,今天的太陽升起得格外刺眼,簡直像是在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正午時分,食堂前的空地上,平日裡這個時候大家都忙著打飯,今天卻自覺地圍成了一個半圓。
烏壓壓的人頭攢動,甚至還有別的大院聽說了消息特意趕過來看熱鬧的。
寒風卷著地上的雪沫子打著旋兒,刮在臉上生疼,但這絲毫沒有冷卻大伙兒看熱鬧的熱情。
趙春桃站在臨時搭起來的木台子上,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信紙。
那紙被她在手心裡攥出了一層汗,濕噠噠地粘著指頭。
她這輩子都沒覺得自己這張臉有這麼大過,也沒覺得這麼丟人過。
底下那些平日裡哪怕有些不對付、見面也好歹點個頭的鄰居們,此刻一個個眼神像鉤子一樣掛在她身上。
有的撇嘴,有的冷笑,還有那幾個被自家孩子童言無忌抖摟出被罵過的軍嫂,更是抱著胳膊站在最前排,眼裡的火星子都要噴出來了。
「念啊!磨蹭什麼呢?」
不知是誰在人群後頭喊了一嗓子,緊接著就是一片起鬨聲。
「就是,敢做就要敢當!造謠的時候那嘴不是挺利索的嗎?」
趙春桃身子一抖,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滲出血腥味,才強逼著自己張開了嘴。
「我……我是趙春桃。」
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大聲點!沒吃飯啊!」底下又是巨大的噓聲。
趙春桃閉了閉眼,心一橫,扯著破鑼嗓子喊道:
「我是趙春桃!我犯了嚴重的錯誤!我不該無中生有,造謠林婉晴同志和……和小江同志的關係!我不該破壞軍民團結,不該教唆孩子罵人……」
每一個字從嘴裡吐出來,都像是有人在扇她的耳光。
她按照林婉晴的要求,把自己怎麼趴牆根、怎麼瞎編排、怎麼在家罵鄰居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地念了出來。
每念一條,底下就爆發出一陣鬨笑或者是唾罵聲。
「我就說我家門口那堆灰是誰倒的,原來是你這缺德帶冒煙的!」
「連孫大娘那麼大歲數的人你都咒,你心咋那麼黑呢?」
唾沫星子雖然噴不到台上來,但那種如芒在背的羞恥感,讓趙春桃恨不得當場把舌頭咬斷。
宋雪見此時就縮在人群的最後面,豎起衣領,把大半張臉都埋進了圍巾里。
她聽著趙春桃在台上念檢討,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怕。
怕趙春桃那張破嘴把不住門,把她也給抖落出來。
畢竟最早提這茬兒的可是她,攛掇趙春桃去抓姦的也是她。
要是這時候趙春桃反咬一口,那她在趙為民面前本來就岌岌可危的形象就徹底完了,在這家屬院也別想待下去了。
好在,一直等到趙春桃念完最後一個字,鞠躬下台,也沒提半個「宋」字。
宋雪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只覺得後背都被冷汗濕透了,風一吹,涼颼颼的。
人群漸漸散去,大家都急著去食堂搶熱乎飯。
趙春桃像個遊魂一樣從台子後面繞下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幾張檢討書。
按照周主任的處罰,念完檢討,她還得去打掃全院的公廁。
宋雪見眼珠一轉,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快步追了上去,在一處背風的牆角攔住了趙春桃。
「趙嫂子!」
宋雪見一把拉住趙春桃的胳膊,臉上堆滿了同情和憤慨,眼眶甚至還適時地紅了一圈,
「嫂子,你受委屈了!我在底下聽著都替你難受!
那個林婉晴簡直是欺人太甚!殺人不過頭點地,她這是要把人的臉皮扒下來往地上踩啊!」
要是擱在以前,聽到這番「貼心話」,趙春桃肯定感動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把宋雪見當成親妹子看。
可現在,趙春桃慢慢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宋雪見。
耳邊像是又響起了昨晚林婉晴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輕飄飄的話——「你不覺得你是被人當槍使了嗎?」
趙春桃心裡那股子怨毒,像野草一樣瘋長。
她沒接茬,只是把被宋雪見拉著的胳膊抽了出來,冷冷地問了一句:
「雪見,我就問你一句實話。那天晚上,你是真看見林婉晴和小江在車裡頭……卿卿我我了嗎?」
宋雪見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表情僵了一瞬,眼神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
「啊?什麼?哦……那個啊……我、我好像是看到了。」
「好像?」
趙春桃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抹極其諷刺的笑,那笑容在凍得青紫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好一個『好像』。就為了你這句『好像』,我搭進去了五十塊錢,還在全院人面前丟盡了老臉!」
宋雪見心裡發虛,連忙想要找補:
「嫂子,你也別這麼說,那天晚上燈黑,我又離得遠……再說,要不是他們確實走得近,我也不會往那方面想啊……」
她還想再辯解幾句,把這鍋甩回去。
可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
趙春桃剛從台子上下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身上那股子剛才因為緊張出汗、又去廁所拿了掃帚沾染上的屎尿味,混合著汗酸味,直衝宋雪見的腦門。
宋雪見本能地屏住呼吸,胃裡一陣翻騰,臉上露出一絲沒掩飾住的嫌棄,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嫂子,我還要趕回牧場上工,遲到了牛主任又要扣工分了。
你先忙著,我改天……改天再來看你!」
說完,她像是躲瘟疫一樣,轉身撒腿就跑,連頭都沒回一下。
趙春桃站在原地,看著宋雪見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光一點點冷了下去,最後變成了淬了毒的陰鷙。
「好你個宋雪見……咱們走著瞧。」
她啐了一口唾沫,拎著那把破掃帚,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公廁走去。
……
宋雪見一口氣跑出老遠,直到那股味道徹底聞不到了,才敢大口喘氣。
她其實也沒騙趙春桃,她是真的著急。
急著去找那個能讓她翻身的小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