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大門被一腳踹開,
裴元領著楚悅一路走到最里,在一堆柴火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鹿,
它流了太多的血,命不久矣,
楚悅眼前發白,腦子裡亂成一團,她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裴元囑咐道,「勞煩幫我去浣洗局要一條床單,再拿一把剪子,我去找草藥,我們分頭行動,這樣快些。」
理智回歸,作為醫師的她很快進入了狀態,她管不上自己還懷著身孕,一路小跑著進了林子,
上次中箭的慘案在前,她這次格外的小心,即便低頭找百瓣花的時候也不忘隨時確認方向,
狩獵林在旁人看來雜草繁多,但在她眼裡…滿地都是可以救命的神藥,
她很快湊齊了藥方,揣著一小袋草藥回了柴房,好在另一人動作也快,她在門口就遇到了脖子上掛著半截灰床單的裴元,
兩人相視一眼,匆匆進了屋,
楚悅把草藥倒在地上,用記憶里的配比湊出了一副藥方,她拿起剛撿到的鵝卵石,一點點地碾碎葉子,
說來也怪,本來無味的花朵草葉混在一起後居然奇香,把裴元都看呆了片刻,
「把床單裁剪成手掌寬的布條,至少裁五條。」楚悅冷靜地吩咐道,
裴元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來,
他要收集到楚容華的鮮血,成敗在此一舉。
少年同樣蹲下,笨拙地抖開床單,壓著不太利索的短頭剪子,一下一下去剪灰布,半晌都沒剪出一條來,看的楚悅心急,
「給我,我來剪。」
她說著就上手去拿,裴元看準機會反手一轉,刀刃不偏不倚劃到楚悅手心!
剪刀雖小,卻異常鋒利,眨眼間血珠子就流了一手,滴到了下面的草藥泥裡面,
「對不起對不起!!」裴元立馬道歉,抽出帕子就往楚悅手上擦,嚇的楚悅連忙抽手,乾脆用嘴咬出一小條布條,隨手裹緊了傷口,
亂成一團的現場總算冷靜下來,裴元把沾了血的帕子塞進衣襟,按照楚容華所教,張開剪刀口子劃出了五張布條,
地上,沾上了鮮血的藥泥泛起奇怪的光澤,只可惜柴房昏暗,楚悅對此毫無察覺,
藥泥敷上了傷口,兩人合力包紮好小鹿,這才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其實這活不難,只是太過匆忙,這才手忙腳亂。
少女的藥方果然有奇效,剛還苦苦哼唧著的細角鹿看上去好像不疼了,沉沉地睡了過去,
裴元被驚呆了,
他把楚容華騙來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沒想到她居然會醫術…
「你…和誰學的這些?」裴元問,
「以前沒事瞎琢磨的。」
楚悅倒也沒說謊,她討厭儀態舞樂課業,卻唯愛草藥學,
短短一年的學習就讓她找出了課本中的不足之處,甚至是錯誤…
世人只會挨個嘗試藥性,卻不明白世間草藥皆由十二要素組成,只要精確控制比重,再結合病人的陰陽調性就可以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這些是她悟出來的,她和老師說過這一理論,甚至畫了表格,自創了樹狀圖和一種叫做公式的東西,只要帶入進不同藥性的草藥,就可以推演出混合在一起的藥效,
可惜在祭司和教養嬤嬤們看來,這些發現遠沒有容貌身段重要,
她是聖女,學醫只是為了體現仁愛的美德,至於醫術如何…有誰在意呢,
更何況…
更何況每一任聖女都活不過而立之年,燼國皇帝早晚會下令開啟救贖儀式,讓她背負著教徒們的罪孽被燒死在火刑架上,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肩負的使命,在祭司的教導下對奉獻生命毫無畏懼,
如果大啟沒內亂,如果裴凜沒有在藩王之戰中勝出...那她的命運將沿著軌道緩緩前行,抵達早已寫好的終點,
是裴凜將她從既定的命運中拽離,給了她短暫的幻想,
她沒有死於烈火,卻死在了冰天雪地...
她恨過裴凜,但更多的是恨他的漠視害死了她肚裡的孩子,如今他們又共創了一個新生命,或許這是神主給她的啟示,讓她放下曾經的怨恨,和失而復得的孩子一起,好好度過這一生。
...
少女按在小鹿的心臟處,確認心跳和脈動平穩之後才拍拍裙擺起了身,
裴元也跟著起身,把剩下的破床單胡亂一團夾在胳膊下面,
楚悅覺得他倒是有趣,兩個兄弟不但容貌如此相似,性子實則也差不離,
她知道裴凜只是平日裡看起來威嚴,這是他作為皇帝必須展現出來的樣子,可私下裡...也是這般隨意模樣,愛嬉鬧,愛撒嬌,更願意放下身段去哄人,每當情深時他一定要她叫他的名字,寵她時更是只顧著讓她舒服,等她脫力後才開始切入正題,
「前些日子...謝謝你的招待...」楚悅道,
他們走出了廚房小院,前面的草地嫩綠,被陽光一照看的人通體舒暢,
裴元回道,「一家人說什麼謝謝,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我必定盡力而為!」
楚悅張了張嘴,猶豫片刻後還是將話說出了口,
「恭敬不如從命,我還真有一事相求...」
她想打聽江讓的下落,只要確認他還活著就好...
...
...
春獵一般來說要舉行足足十四天,除去在外面待的幾日,他們還剩下不少時日,
裴凜得了新人自然寵到不行,
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頭,
楚宋二人被丟在金頂宮殿,連著三天都沒見到皇帝了,
好在這裡寬敞,又沒有高牆圍著,出了大門就是草地和樹林,住起來倒是比玉華宮舒服許多,
楚悅每天都要去柴房給小鹿換藥,宋愉寫完課業後也會跟著一起,待到幾次換下來,宋愉也對用到的幾株草藥認識地七七八八了。
...
陽光透過樹葉中的縫隙照到少女身上,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撫上樹邊小草,掐斷了頂端的嫩葉,丟進竹籃里,
楚悅從不會把藥草整株采走,總要留下些給以此為生的小獸們,
遠處有馬蹄聲傳來,楚悅直起身子向林子深處望去,見一意氣風發的少年手持短弓策馬而來,
「嫂嫂!」裴元大叫道,「你讓我查的消息我查到了!」
楚悅剛要上前,只聽身後響起另一匹戰馬的嘶鳴,她心一沉,後背驟然出了身冷汗,
「說說看,朕也想知道,朕的楚容華在打探什麼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