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愉當真沒見過這些好看又奇怪的玩意,
她從小長在田間,別說點心,連飯都吃不飽,也就後來跟了程柱之後好些,但僅限於偶爾去縣裡吃一次五香樓的核桃酥,僅此而已...
馨兒見對面兩人不為所動,只得硬著頭皮主動介紹起來,
透花糍,如意糕,梨兒酥和棗花酪...都是她從小吃到大的東西,
楚悅見氣氛尷尬,只好先拿了一塊如意糕嘗,
「怎麼樣?」馨兒問道,
「甜而不膩,和宮裡的鴛鴦餅倒是有些像...」
宋愉聞言也跟著拿了塊,確實如月入所說,香酥軟糯,入口即化,
「味道還可以,但和鴛鴦餅比起來還是差點意思。」她補充道,
馨美人一聽立馬就拉下了臉,「如意糕是燼國糕點,鴛鴦餅是大啟點心,你吃著燼國的東西嘴上夸的確是大啟,不害臊嗎!」
宋愉倒是被逗笑了,她丟下咬了一口的點心,冷眼看著馨美人,「你說這是燼國點心它就是了?我也是燼國長大的,怎麼就一次都沒見到過呢?」
「那是因為你出身低賤怎麼可能見得著。」馨兒嗤笑道,
這話一出宋愉也不忍了,立刻嘲諷起來,「我就算出身低現在也和你平起平坐,燼國都滅了還覺得自己出身高貴是嗎?」「高貴的舞姬馨兒。」
她刻意加重了「舞姬」二字,把對面氣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想發作卻只能忍著,
馨兒深深吸了幾口氣,收點心的手都在抖,皮笑肉不笑地反諷道,
「真當是寸田尺地自足樂,不見烽煙幾度寒,你倒是記住了,你也是燼國子民,如今國破,不但不傷感,反而為了幾口好飯幾件衣裳就認數典忘祖...」
眼看事態愈發嚴重,楚悅只好拿出容華的身份壓下去,「回去吧馨兒,我也乏了,想睡一會。」
馨美人咬咬牙,雖不甘,但又不得不從,
大門被關上,宋愉氣到破口大罵,她家裡確實不教規矩,畢竟能養活一群孩子就很不錯了,哪來的什麼家國情懷掛嘴邊,少女指著大門憤憤道,
「這個...這個這個馨兒,她就是來給人添堵的!上次你不在的時候她搶我馬車,今天又來演這齣!我看她就是癩蛤蟆跳到腳面上——不咬人也噁心人!」
「好了好了...不理她...」楚悅壓下宋愉亂揮的手,「我今晚和皇上說一聲,讓他以後別讓馨兒進來不就好了...」
宋愉嘆口氣,眼裡半是落寞半是羨慕,「皇上這幾日一直都去你那裡...」
楚悅明白話裡有話,她喜歡裴凜,對於專寵更是有著難以啟齒的竊喜,但後宮不止她一人,好姐妹心心念念地想要個皇子,她又怎能不成全...
「今晚我讓他去你那吧…」楚悅道,
「皇上哪會聽我們的…」
楚悅笑了下,撫上小腹,「他會的…」
…
送走了馨美人,一地的狼藉還是不像話,宋愉本想讓宮人進來收拾卻被楚悅攔住了,
「反正閒在宮裡也無趣,這點小事自己做也好打發時間…」
宋愉聳聳肩,跟著跪坐回地上,一件件地把衣服鋪平整了疊在一起,她指尖滑過珍珠白錦袍的面料,如水般的觸感涼進了心裡,
「我覺得燼國滅了也挺好。」她開口道,
楚悅怔住,不知該如何回,
宋愉又說,「燼國還在的時候我們家哪件衣服都是打補丁的,夏天麻料子扎人,穿身上刺撓的要命,冬天沒棉花,只能往衣服里塞稻草,凍的身上一塊青一塊白,我原本以為這輩子都這樣了,後來遇到了程柱,他給我買衣服,帶我吃好吃的…冬天還給我們家送碳,我那時覺得最好最好的衣服就是縣裡的成衣店門口掛著的那件牡丹長裙,最好吃的東西就是五香樓排長隊才能買到的核桃酥…」
「那時我覺得日子輕飄飄的,像飛上天一樣不真實…想著要是能嫁給程柱,一輩子過這種日子就好了…再後來大啟的軍隊打進來了,皇室被滅,除了縣裡那些當官的換了一輪好像也沒什麼變化,接著縣裡來人說買人,從爹娘手裡買走了好多和我一樣的年輕姑娘…」
「是…選秀?」楚悅問,
宋愉點點頭,又搖搖頭,「選秀都是自願參加,但縣裡覺得送上去的都不好看,所以親自下來選人…」
「我爹娘…」少女哽咽了一下,「我爹娘為了五兩銀子就把我賣了…我不願意,於是跑去找程柱,他說這錢他出,讓爹娘把我許給他…」
「後來呢…?」
「後來…後來縣令說選上的能得千畝田地,黃金百兩,爹娘一聽當即就改了主意,乘我睡著把我綁了送進縣裡…我不從,縣衙役就把程柱也綁了關大牢,我問為什麼非要我去…縣令就拿出一張畫像,說上面畫的說楚皇后…」
楚悅心涼了半截,手心都是汗…
「對不起…」她喃喃,
宋愉蹙眉,「對不起什麼?」
「姐姐沒想過害你,但你還是因為她而被迫進了宮,和心上人分開…」
「不。」少女搖頭,「長得像她是我的福分…」
「剛進宮的那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程柱不那麼死板,和我早早私定終身就好了,但去了幾次浴池,吃過幾頓珍饈之後我就改變了主意…覺得還好是完璧之身,這才能過上這麼好的日子…」
「再後來…我搬進了這裡,遠離了皇后,從此再無性命危險,加之皇上…皇上又那麼好看,我更加慶幸自己被選上,不然哪能過上這種錦衣玉食的生活…」
「所以我一點不傷心燼國被滅,比起那些貴族和官大人們的氣節和馨兒說的那些大道理,我更在乎晚膳好不好,有沒有新裙子,亦或是浴池有沒有上新花瓣…畢竟國在時我睡稻草,國破了我反而睡羽織床褥…」
楚悅扣好軟煙裙的腰扣,放在疊的手臂高的裙子最上面,
「你這樣想並沒有錯…」她笑道,
宋愉張了張嘴,沒想到會被肯定,
「書中有雲,禮不下庶人,禮儀大義這些都是吃飽了飯的貴人才會去想的東西,你既然沒有享受到燼國強盛帶來的福澤,也不必為了它的滅亡而感到傷心…」
一句勸人的話也說進了她自己的心坎里…
燼國亡了,她作為聖女,若是剛烈就該以身殉國,
可她一點都不想這樣,
燼國在她的記憶里只有高高的白牆和壓的她喘不過氣的禮教,
她現在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孩子,也有裴凜的寵愛…
一切都在變好。
…
「哎呀!」宋愉大叫著舉起一片白色布料,「你抱腹不是在這嘛!袷衣服袖子裡了,虧我們找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