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嵐韻最為嬌貴,煮茶前需上鍋蒸製一個半個時辰,待到熱氣把安神的湯汁逼出來,這才能繼續下一步的煮水,
世人皆知此茶清香馥郁,殊不知只要多一道工序就能讓它有安神止痛之效,她也是進了玉華宮才喝到這樣名貴的茶水的,第一口就品出了裡面的門道,在裴凜靠在她身上嚷嚷頭疼的時候便想起了此物,
她一邊按著他的太陽穴,一邊回憶先前所整理的式子,沒幾天就試出了解決辦法,
枯燥的深宮生活總算有了奔頭,她總是等裴凜一上朝就起床,把髮髻挽成他最喜歡的樣子,親手挑撿好春嵐韻的嫩葉,盯著後廚好生蒸製才放心。
梨花苑的後廚不大,平日裡最多給她和宋愉做些點心,裡面幹活的宮人們都是半大的小姑娘,見楚娘娘親自盯著,未免都有些拘謹,
楚悅看出她們的不安,便靠在窗邊向外望,
她挽著隨雲髻,簪著桂葉小簪,前些天剛扎的耳孔此時還有些腫痛,掛著的白琉璃水滴墜在陽光下一閃一閃,耳墜是裴凜賞她的,而且特地說了句很襯她,她第二天一早就傳來宮人給她扎耳孔,只希望裴凜下朝後能看見打扮漂亮的她。
給灶台添火的小宮女時不時向窗邊看去,她覺得楚容華美的像丹青畫一樣,有她在,廚房都有了意境,
後宮不缺貌美的女人,但有風韻的除了眼前這位…也只有曾經的楚皇后了…
她在皇后寢宮伺候過,楚皇后從來都不受寵,皇上三天兩頭會來,每當他來,她們這些做下人的總能在深夜聽見她的哭聲和哀求,那時蓮貴妃正得盛寵,即便她們心疼…也無人敢給她送上一盒傷藥,甚至是一句關心…
她不明白為何楚皇后被那樣對待依舊喜歡皇上,每當天亮,皇上離開之後她就會來小廚房,親手給他做羹湯,她有次壯著膽子問過,問為何皇上從來不喝還要這樣做,楚皇后笑的有些靦腆,說只要心意到了,總有一天能把心捂熱的…
…
茶湯煮好已是晌午,楚悅看了眼天色,算著從這裡端到大殿的時間,她想讓剛下朝的裴凜喝上最新鮮的一口,
好在乾元殿到大殿不遠,她一路都在小心端著,宮人們幾次想幫忙都被她拒絕,她能為裴凜做的不多,不管怎樣,心意必須讓他看到。
興許是走太急了,到門口的時候裴凜還沒回來,大殿算是半個議政之處,除了批寫奏章還會接待大臣,她作為後宮嬪妃自然無召不得入內,只好站在門邊靜靜等著,
今日陽光正好,香樟樹開的滿院子都香,托盤沉甸甸地拿在手上,墜的她纖細的胳膊漸漸有些酸痛,
也不知過了多久,院外終於傳來通傳聲,一身玄色朝服的男人邁進前院,他沉著臉,見到她立馬展顏笑了,
「怎麼在外面等,下次到了直接進去就好。」
曹默見皇上都發話了,急忙跳出來訓斥守門的不長眼,楚悅忙打圓場給宮人們解了圍,
男人親自接過托盤,牽著她一同走進殿內,她孕吐還是時有時無,殿裡便停了薰香,
眼前的案幾無比熟悉,當她還是楚悅時最怕裴凜帶她來這裡,桌上的毛筆和細頸酒壺儘是用來折辱她的幫凶,現在不同了,她喜歡在這裡陪著他,在他批摺子的時候添茶研墨,休息的時候錘肩按頸,享受兩人的獨處。
…
「允誠…你試試我煮的新茶,興許有疏解頭痛之效…」少女說著就倒上了茶水,舉在手裡眼巴巴地等他喝上一口,
雙手因為端了太久的托盤,此時有些微微顫抖,
裴凜心臟突然揪了一下,
他的寬袖裡藏著剛收到的情報,蓮家暗地裡養了私兵,而養兵地點正是西寧——孟家的地盤,
西寧之行迫近,屆時後宮中人也會被牽連,
孟恬是他可有可無的棋子,他還算喜歡這個刁蠻任性且小心思一堆的少女,但留她在後宮無用,只有帶去西寧才能發揮她的價值,
至於蓮穎…蓮家應該已經拋棄了她,但他們好說也是青梅竹馬的情誼,即便厭棄,也不好無故廢后,讓前朝文官亂上摺子煩他,
他唯一覺得愧對的是月兒…
她是無辜的,卻要被捲入棋局受到傷害,但他別無選擇,如果只讓月兒受點委屈就能換來江山穩固,他有什麼理由放棄,
等一切結束他會還她公道,立她做皇后,再立她生下的皇子為太子…
善良如月兒,即便是為了孩子她也會原諒的。
...
遠處的殿門被推開一人寬的縫隙,老太監從外面鑽進來稟道,
「皇上,孟容華到了...」
「傳。」
楚悅有些愕然,這些天她整日和裴凜膩在一起,別說召見,連其他人名字都沒提起過,
男人若無其事地喝著她煮的茶,春嵐韻的香味還未彌散,楚悅就聞見一陣甜膩的花香撲來,
孟恬依舊捨不得脫掉這身不屬於她的衣裙,頭上的桂冠完全修好了,一眼看去瞧不出壞過,她提起裙擺,款款在男人身邊跪坐下來,
「皇上您都好久沒傳我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後宮就一人呢…」
她邊說邊往楚悅身上看,桂冠葉子跟著輕輕顫動,這話爭寵的意味再明顯不過,楚悅沒回應,她被金枝桂冠分了神,一閃一閃的,晃的她心煩,
鬼使神差的,她問了句,「皇上,可以把姐姐的東西還給我嗎。」
在場的人都愣住,孟恬立馬護住桂冠好像怕她上手來搶!
裴凜臉色沉了下來,他要推孟恬成為新聖女,以此麻痹孟家,讓他們覺得聖教餘孽最終會被他們收於麾下,此時定然不能把東西收回來,
兩個少女同時看著男人,都在等著他的裁決,
「東西既然給了孟容華就沒有要回來的道理,月兒,你姐姐心善,不會計較這些身外之物的去向。」
可她在乎,而且在乎到不行,
楚悅垂下眼睫,掩飾尷尬一樣笑笑,說也是,另一邊孟恬氣勢頓時就上來了,光明正大地沖她翻了個白眼,她抬起手腕,露出新拿到的手鐲笑道,「皇上…您賞的玲瓏芬寶鐲都快沒味道了,內務府的香料什麼時候才能送來呀…」
濃重的花香徹底蓋過了春嵐韻的清香,花香之下又有另一縷似有似無的香味吸引了楚悅的注意,
她回想藥材的味道,從草本到禾本,一點點地排查,
突然她瞳孔一縮,心臟噗通噗通狂跳,
這味道…有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