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楚悅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聖殿,純白高大的殿宇就像白色囚籠一樣籠罩住她,讓她光看一眼就喘不過氣,
腳下是無盡的白色鵝卵石長路,兩邊的白牆越走越寬,遠處傳來教徒們的念誦祈禱,和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她獨自走著,漫無目的,
白色衣帶搖曳在腰間,上面有她親手繡的花紋,她低頭,金色繡線恍了她的眼,桂葉圖案是楚雲辭的最愛,她哄他開心,就特地繡了這樣的紋案,
「你要去哪?」少年問,
楚悅站定,回過頭,看見年幼的楚雲辭一臉嚴肅地看著她,眉頭皺的深深的,才到她肩膀高,卻一副大人的神情,
她忽而笑了,壓在頭頂的烏雲散去,金色光束射了進來,「往前走…我只想往前走,你要和我一起來嗎?」
「不可以往前了。」楚雲辭拉住她的手,「再往前是死亡。」
楚悅疑惑地歪了下頭,「那為什麼你也在這裡?」
「因為我也快死了。」少年埋怨道,「我因為要救你也快死了。」
「你怕嗎?」她問,
她遙望前方,白霧愈遠愈濃,誦念的嗡響縈繞在耳,似乎只有在白霧中能得到安寧,
「我不怕。」少年答道,「我死過一次,但你必須活著。」
「可是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楚悅指了指遠方的祭壇,高聳入雲的聖地在白霧中只留下一個尖尖的頂,「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見到祭司,也不想繼續當聖女了…」
「我想有人帶我走。」她怔怔地看著遠方,眼中是壓不住的絕望,「我想有人來救我,把我帶出去,去哪裡都好…」
「再等等…姐姐,再等等…」少年緊握住她手,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不見,「等我長大了就帶你走,我會把所有對你不好的人都殺了,把他們碎屍萬段然後帶你離開,求你再等我幾年…等我恢復了法力,我會讓你永生,無窮無盡地享受住世上一切的幸福…」
「你要殺了他們嗎?」楚悅問,
「你如果不願殺生我可以放過他們,但那些人必須付出代價——」
「殺了他們。」楚悅說,「我恨他們,我想他們死。」
少年怔住,忽而又笑起來,「好。」
兩人手牽手,他晃了晃手臂,純潔的衣袖在交匯處堆疊,遮蓋住十指相扣的曖昧,
「我喜歡這樣的你。」少年笑道,
「喜歡這樣殘忍的我?」
「喜歡這樣單純美好的你。」
「我想殺人,怎麼會單純美好。」
「凡人弱小怯懦但同時貪婪虛偽,他們將一切的慾念偽裝成不得已而之,皇族貪財,所以裝作痛心疾首地燒死聖女斂財,百姓怕死,便掏空了家底只求洗清罪孽,眾人愚蠢,但他們的愚蠢配得上他們的苦難,他們不在意你的生命,你又何須在意他們。」
「可我也是虛偽的…」楚悅嘆了口氣,她想抽出手指,被楚雲辭抓得更緊。
「我討厭這裡,每次祭典都要來好多煩人的教徒,他們在我面前哭得好大聲說著有多愛我,我嫌他們煩,只想他們閉嘴,我還討厭逼著我學舞蹈和吟唱的嬤嬤,每次她們用細棍子抽我的時候我都希望手上有把刀,割進她們喉嚨看鮮血像花園裡噴泉那樣噴出來,我最討厭大祭司,每次他摸我的時候我都希望聖殿可以塌掉,這樣大家把我們挖出來的時候就會知道他是怎樣的畜生,我知道聖女應該侍奉神主,但有時我更想毀掉自己,順帶毀掉他們心中的信仰,讓他們迷茫而不知所措。」
「我討厭所有人,我善良只是因為我太弱小,沒有能力作惡。」
楚雲辭笑道,「你不會一直弱小,我們將會是神明,當你有了至高的力量,你的復仇將不再會被認為是作惡,而是一種天經地義,當你變成了神,你的任何決定都會被認為是正確的,你獎賞他們,他們會瘋了一樣地讚美你,你殺了他們,他們會反思自己的錯誤…」
他抬起頭,伸手撫摸她臉頰,小小的人模樣認真又堅定,
「姐姐,我會讓你成神,讓你隨心所欲地活著,你想殺了他們將不會是你的錯,你殺了他們,他們該感激,你是神,神不會錯。」
…
…
午夜,
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宣洩而下,
荒蕪的土地上一隊騎兵行色匆匆,他們是江讓的手下,負責西寧的巡查任務,這列隊伍本該在天黑前到達營地,無奈忽遇狂沙漫天無法識途,在山腳躲了半天這才能繼續出發,
一道閃電划過長空,瞬間照亮前方的道路,
「那是什麼?!」一個騎兵驚呼道,
眾人勒停了戰馬,馬蹄焦躁不安,又一道銀色閃電划過,接著雷聲炸響在頭頂,
一座布滿蒼林的高山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裡是岩石山脈,荒涼連草都難長,怎可能突兀地出現這樣一座高山?!
此番景象太過詭異,連眾人身下的戰馬都開始變得焦躁,全都昂頭刨地不聽使喚,
為首的將士下令派人上前查看,三人小隊飛快地想著遠處跑去,其餘人原地等待,
狂風呼嘯著把巡查隊的眾人往一邊推,雨夜中,所有人都緊張到一聲不吭,雙眼直勾勾盯著前方,
夜太黑,只有偶爾閃過的光電才能虛弱地照亮前方,
眾人焦急地等待,但前方的黑暗裡仿佛潛伏著深淵巨口,三人再也沒有回來,
巡查長再派三人,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無人歸來。
不安的情緒在眾人心中蔓延,他們精神緊繃,在恐懼中終於迎來曙光,
暴雨漸停,風止住了,
濃霧散去,
哪還有什麼青山。
「怎麼回事…」巡查長年近五旬,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對房源幾百里都能如數家珍,如今一夜之間出現座青山又消失,簡直是匪夷所思,
「老大...」隨行騎兵指向遠處,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地上爬的那東西...是我們的兄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