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凜讓人翻遍了箱子都找不到那個香囊,
香囊是月兒給他繡的,他一時興起想要,拿到手轉頭就忘,
老繡娘說衣帶上金線的繡法極有講究,金線細軟易斷,所用技法不屬於一百七十二法中的任何一個,那種繡法據說早已失傳,只在西寧的部分古書中有記載,
至於那些古書...
上了年紀的繡娘都知道它們藏在聖殿藏書閣里,
之前聖教籌款從聖殿裡流出一批聖女親自繡的經幡珍品,製衣局高價收來研究過,那個老繡娘因此才能看出衣帶的不同,
至於掌握這個技法的人,除了楚悅別無他人...
入夜,
裴凜吹滅燭台,火苗忽閃著熄滅了,他平躺在床上,接連換枕邊人讓他第一次感到厭倦,
西寧的盛夏比玉華宮的要涼,他靠著外面睡,空出靠牆的位置,
月兒喜歡那個位置,楚悅也喜歡,
她們睡著了都會往一邊縮著,唯一的區別是楚悅會向牆邊靠,面對著白牆團成一團,而月兒會往他懷裡鑽,像怕冷的貓,
他閉上眼,身體一點點下沉,黑黢黢的視野里出現一個嬌小的身影,
她在笑,在生氣,在因為他寵了別的女人而悶悶不樂,但她好像又怕他,即便真的不開心了也不敢表現出來,
他的月兒正坐在圓桌邊繡著什麼,繡線鋪了滿滿一桌子,
她不是有條理的人,一忙起來就東西亂堆,
楚悅也是這樣,
少女低著頭一針針繡著香囊,他想問她為什麼在笑,眼前人好像感應到了他的存在,
她抬起頭,變成了楚悅的樣子,
「我好開心。」她說,「我終於從那裡出來了。」
「哪裡?」他問,
桌上的繡線變成了裝著象徵早生貴子的桂圓紅棗,身後雕花大床掛上了大紅花球,是他們大婚那日的裝飾,
紅燭搖曳,照的少女眸光水色盈盈,
她不笑時清冷似仙子,笑起來整個人都是甜的,
「謝謝你...」她又說道,「允誠,謝謝你帶我出來...」
他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只好繼續看著她,
少女臉上閃過一絲緋紅,接著從袖子裡掏出香囊,「允誠,這是長情草,用指尖血灌溉而成的小花,我把它們裝進了香囊,你可以一直帶著嗎。」
她說著遞了上來,他心頭一炸,甩開袖子把她推倒在地!
香囊掉在地上,和它的主人一樣委屈,
他目光被吸引,香囊上的金線和衣帶的是如此相似,
少女狼狽地爬起來,她不鬧,反而向他道歉,
這次輪到他不知所措,索幸洞房的大門開著,他幾乎是奪門而出!
屋外炸響驚雷,黑夜驟然被點亮!月兒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她拿著香囊,笑著遞給他,「允誠,你一直催著要,我終於繡好了。」
他他猛地後退幾步,撞上身後門框,指尖死死地掐著門邊,關節泛白,連青筋都突了起來,
「允誠,你不要香囊了嗎?」身後傳來楚悅的聲音,她同樣伸著手,白色香囊躺在手心,靜靜等著他去取,
「允誠,香囊繡好了。」月兒說,
「允誠,你可以帶著它嗎?」楚悅哭著向前一步,
「允誠...」
"允誠..."
...
...
「皇上...」
「皇上!」
男人猛然坐起!
他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看著眼前的老太監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皇上,江統領求見,說有急報。」
曹默話剛說完,一道刺目銀白的閃電撕裂了天幕,將臥房照得一片慘白,雷聲炸響,連窗欞都在輕輕顫抖。
「傳。」裴凜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捂住臉,
他鮮少做夢,夢境中出現的只有娘親,抱著小貓逗他笑的娘親,生氣拿小棍子追著他打的娘親,還有被一條白綾吊死在橫樑上的娘親。
思緒剛從噩夢中脫離,還稍稍帶著混亂,他埋著頭,耳邊儘是一聲聲響雷,
他想月兒了,
恨她,但又想她,有多恨就有多想,
她怕打雷,想到她或許正躲在角落裡發抖他就心如刀割,可想到此時若有人正抱著安慰她,他就恨不得一根繩子勒死她。
...
短暫的憎惡被打斷,江讓臉色慘白地快步上前,
他蹙眉,示意他有話快說,心裡不免升起不詳之感,
江讓是跟著他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老將,什麼場面沒見過,能讓他慌成這樣…實屬詭異…
「皇上…巡查隊回來了…」
「是聖教殘部又在暗中勾結?」他問,
巡查隊每三天回報一次,西寧趨於穩定,但還是有流寇作亂,
「不是叛軍…」江讓下意識地深吸口氣,額上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是…是…」
裴凜看他欲言又止及其反常,眉頭越蹙越深,江讓本就被嚇得不輕,這會兒被皇上冷眼看著心裡更是發毛,
他明白眼下的事情用言語難以描述,只好求皇上移駕軍營,
裴凜想都沒想直接起身,他身邊沒留伺候的,自己拿起外袍披上,如墨的長髮垂在腰間,鬢間碎發被風吹得凌亂,遮住了含情的桃花眼後整個人都散發著壓迫感,
男人人高腿長,不消片刻就出了諾大的寢殿,黑馬已在門口候著,他拽住韁繩,僅靠腰腹力量就能飛身上馬,玄色衣擺在半空畫出完美的弧度,
他一夾馬腹,黑馬嘶鳴著撒腿狂奔。
…
軍營一片寂靜,篝火順著圍杆熊熊燃成一個圈,守夜的隊伍手持火把四下巡邏,瞭望台上精兵坐鎮,
看起來一切如常,
「皇上,東西在地牢…悄悄運回來的,沒敢走漏消息。」江讓說的時候聲音又開始顫抖,他見慣了染的血紅的河流,也看慣了頭顱堆成的小山,但此等超出常理的詭異現象比任何血肉橫飛的場景更可怕,
他寧願單槍匹馬殺進敵營也不願再看那東西一眼。
…
楚悅醒了,
她覺得身子好重,周身冷到不行,她似乎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少女睫毛微微顫抖,雙眼掙扎著難睜開,她探出手,冰冰涼涼的,只摸到身邊一片平坦,
心臟一顫,
女兒…
她的女兒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