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裴凜待在書房的第五個夜晚，
月上樹梢，屋裡燈火通明，
幾分黑函散落在桌上，他甚至看完後沒來得及燒毀，隨手放在一邊就又把頭埋進書堆中，
他剛匆匆結束沐浴，發尾還掛著小水珠，衣襟隨意開著，露出的鎖骨被濕發蹭過，透著盈盈水光，
不同於往日的俊朗，勾人的桃花眼下帶上了明顯的深青色，
五天五夜幾乎不眠不休讓他覺得現在只要往桌上一趴，眨眼工夫就能睡著...
「啪。」
又一本書被合上。
他幾乎看遍了燼國所有的奇聞異事記載冊，各種魑魅魍魎妖魔鬼怪打著轉的在他腦子裡亂竄，
男人按著太陽穴，雙眼緊緊閉著，許久才站起身，雙臂交叉環抱著面對寫滿一牆的線索，
骨節分明的手指稍稍彎曲，貼住指腹，順著連接線索的紅線從上至下...
這樣的紅線有千百根，蛛網一樣交錯在眼前。
...
「重生...？」
裴凜蹙眉，目光在重生二字和幾個口述奇聞之間流轉，
他不是第一次聽說重生之事，
說來可笑，他甚至一度覺得月兒就是楚悅魂魄投生來的，
那時他也找了些書冊翻看，但一來覺得書上的記載太過可笑，說是真是傳聞，倒更像江湖術士的騙術，
二者...則是覺得月兒並沒有那樣重要，甚至楚悅也不值得他花如此的心思，
他確實後知後覺地喜歡上了楚悅，但那又如何，他是皇帝，後宮不過是用來延續血脈和消遣的地方，什麼漂亮聽話的女人沒有，總有一天他會遇到更喜歡的，然後徹底把楚悅拋在腦後，最多偶爾想起思念一番，證明他不是個無情無義之人，
僅此而已。
...
他順著標註的事件標識找到對應的書本，
果不其然，又是關於牲畜或樹木被憑空削去一半的記載，有一個故事更甚，說有人一覺起來發現自己胳膊上長了排青蛙腿，一折一蹬的在皮膚上動，而廚房木桶里...十多隻青蛙個個都缺了條腿，三條腿地瞎蹦躂。
每當有此類現象，附近總有「借屍還魂」的傳言一同出現，
但借屍還魂者都活不長，僅僅幾炷香的工夫就又一命嗚呼，
就好像是流竄在世間的某種力量偶爾降臨，不小心打亂萬物律法後又匆匆離開...
他再次轉身，目光投向另一個名字，
——長淵。
這個消失在時光中的名字是聖教的創造者，相傳也是第一個悟出使用這股力量的人，
他本布衣醫師，卻在一夜間得到了通天的本領，可以將已死之人從鬼門關里拖回來，甚至讓他們活到壽終正寢，
正是這樣的本事讓他得到了千萬追隨者，
聖教便由此而來，
出乎意料的是這個以斂財為目的的教派一開始並不要錢，而是行救死扶傷之事，
據相傳，長淵此人樂善好施，主動將他所學之術傳授他人，後來燼國皇室忌憚他，開出條件讓他交出聖教，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後面的事情再無記載，哪怕連隻言片語都沒有。
至於長淵...從此世間再無此人。
雨夜青山，融合在一起的士兵，逆轉或加速的年齡...
一切的一切都和千年前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情極其相似，
鬼神之力真的存在，是他被一葉障目，放任這股力量死灰復燃。
...
...
茶盞摔碎的聲音打破了結界的安寧，
臥房裡，少女跌坐在地，身邊散了一地的白瓷碎片，
手心被鋒利的斷口劃破，鮮血一股股地向外冒，雪白的長裙被染紅一片，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刺眼，
傷口鑽心的疼，但她顧不得其他，狼狽地爬起又摸索著往前探，
被剝奪感官太久，她已經不知道究竟在無聲的黑暗中度過了多少個日升日落，
這段日子楚雲辭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或者說是圈禁著她，
即便到了崩潰的邊緣她都不敢拒絕，或是顯出半點不耐煩，即便面對那人在床榻上對她無休止的索取都不能躲避，
楚雲辭吻她，她就只得主動回吻，手指輕輕點兩下她後頸，她就知道需要主動趴著，
因為只有滿意了他才會把七七抱來給她短暫的相聚片刻，
她不知道楚雲辭什麼時候才會解開封閉，甚至有時候她會覺得他永遠不會解開，一輩子就只能這樣又聾又瞎的過下去，
對無聲和黑暗的恐懼幾乎擊穿她的意志，而對七七的思念更是讓她像被尖爪抓撓一樣，每一下都撓的她心窩疼。
一直守著她的人不知為何消失了，許久都沒回來，
她漲痛難受，就和楚雲辭之前說的一樣，碰一下就要掉眼淚，
七七不知道餓了多久，或許正躺在小床上大哭著要娘...
一想到她小小的孩子無依無靠，她只得忍著疼繼續向前摸索，就算只有一線希望也要找到女兒。
...
…
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臥房大門終於開了，
楚雲辭扶住門框，原本挺拔修長的身形微微躬著，剛結束閉關的他指尖仍在顫抖，需要借力才能穩住身形，
眼前一片狼籍，
嬰兒在撕心裂肺地哭，
架子上桌上的瓷器碎了大半，若是無意間打碎的還好說，但此番場景一看就知是故意發泄所為，
他目光落在蜷縮角落的少女身上，瞬間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閉關前把七七放在了屏風後面，看不見地亂找當然不可能找到，找不到就發火，倒是也沒想到脾氣漸長成這樣，
一陣煩亂湧上心口，他不過是離開了一天，悅兒就把自己糟蹋成了這般模樣，如果可以，真恨不得把她變小了，時時刻刻放口袋裡帶著才好，
他緩緩走近，先是摸了摸少女頭頂，
楚悅一怔，僵住片刻，隨後捉住那隻手腕用臉貼住手背，極力討好地蹭著，
楚雲辭抽出手，身子往後傾，楚悅神色慌張了起來，連連往前貼，雙膝跪地，塌著腰，手撐著，烏髮散在肩頭，像只剛化成人形的愛寵。
甜膩的味道從衣襟里散發出來，楚雲辭知道她疼著，於心不忍只好把礙事的小東西抱來，
小人餓了整整一天，哭的嗓子都啞了，剛裹住就迫不及待地往下咽，
大概是又疼又委屈，楚悅眼淚淌個不停，把懷裡小人抱的緊緊的，貼在牆角不再挪動半分，
他靜靜看著，又忍不住摩挲她臉頰，
「他找來了。」楚雲辭喃喃，「他很聰明，居然能靠傳聞拼湊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