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鳥鳴傳進耳朵的時候楚悅一時間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她只覺得吵，
失聰太久，一隻山雀的嬉鬧聲都能讓她覺得吵鬧，
睜開眼，
黑暗依舊。
「醒了？」
楚雲辭的聲音從枕邊傳來，她剛想躲，被大手掐著後頸貼上心口，
記憶里瘦小的孩子早就徹底變了樣，從聽話乖巧的小男孩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可笑的是她甚至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喉間緊著的感覺驟然消失，她知道自己終於可以說話了，
「嗯。」她不敢不回應，只好應付一下，
「昨天怎麼生那麼大的氣…我這才閉關一天，重塑魂魄本來就鑽心的疼，剛進門就看見屋裡亂成那樣…七七也是，一個勁地哭，不知道的以為受了多大的委屈。。」
「她那是餓的！你走之前好歹把她放我懷裡啊！你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她那么小一個孩子哪能受得了這麼久沒吃的！」
話剛出口卡在她後頸的手驟然攥緊！她知道話說重了，只好道歉，
「我不是…雲辭，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心疼七七…她才那麼點大，離了人根本沒辦法…」
「我說我重塑魂魄好疼…」楚雲辭重複剛才的話，但聲音卻冷下三分，「我說我閉關鑽心的疼，你為什麼不在乎我一下。」
楚悅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連忙摸索著撫上他臉頰，「我在乎你的…雲辭，我是愛你的…」
「你愛我…」少年攏住她手背，「你真的愛我嗎…」
「我愛的一直都是你…」楚悅聲音帶上了顫抖，她穩住呼吸，順著他脾氣演下去，「雲辭，我是你的…我愛你，所以允許你對我做任何事情…」
她說著抬起頭，尋著氣息吻上他，
在漫長的相處中她找到了安撫他的方法，若言語不能讓人信服，唯有身體才能化解一切…
…
…
「皇上，前方急報。」
書房外江讓拱手稟報，他剛從軍營出來，滿頭滿臉的汗，如此面聖實屬不敬，但聖教教徒再次集結，極有可能需要出兵解決…
事關軍情無小事，但皇上最近心思都在那座雨夜青山上，除去十數次的派兵探查，甚至幾天前還親自前去，他極力勸阻過，可當今聖上是什麼人，不但去了，還領兵潛進山中，
可惜異像沒在出現，也好在異像沒有出現，
雨夜青山不在，有的只是巨石聳立的高山。
...
裴凜拆開信件，一目十行地讀完，隨後自然地湊到火燭上讓它燃燒殆盡，
「撤掉西寧重騎兵，分出五個營率先南下，西寧已平定，接下來以南方幾個小國為主，若自願歸順則派出使節封為附屬國，若不降...」，他冷聲道，「增兵剿滅，皇室不留一人。」
江讓愣住，這信也從他手上過了一道，上面明明說西寧即將再亂，為何皇上會選這時撤兵...
再多的疑惑也抵不上皇帝的一句話，縱使一肚子的問題也只好抱拳退下，按照皇上的命令行事。
眼見門再次關上，書房陷入安寧，
男人靠在圈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身前，即便和以往一樣沉著臉，但眼中卻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夜深了，書房格窗大開著，窗外便是一顆千年銀杏，還未到深秋就開始落下金葉子，在庭院燈火的照映下分外雅致，
這裡曾是燼國皇宮，燼國滅了後變成孟家的地盤，而現在他除掉了孟家，又成了這裡的新主子，
權力的更替就猶如一茬茬的樹葉，一旦不慎就會像落葉一樣，不管曾經爬的多高，都會被踩進泥土，再無重來的可能。
書房燭光忽閃著就快燃盡，男人長長嘆了口氣，一展寬袖，向外走去，
他穿過長廊走過小道，去那裡的路很長，彎弓一樣的月亮掛在頭頂，雲疏星明，冷風一個勁地往衣服里鑽，一路上他想到了很多人，
情竇初開時遇到的小宮女，為母報仇時用完即棄的官家女子，甚至是明知他有意利用，卻自願獻出性命的后妃，
如今這些人都死了，是因為他而死的，可他一點都不心疼，
娘親的離開已經讓他哭幹了眼淚，
年幼的弟弟坐在地上大哭，他抱著他一遍遍地抹眼淚，娘的屍身在橫樑上輕晃，宮人們不敢上前，從門外把腦袋探進來看，就像糖葫蘆串一樣可笑。
...
轉眼小門已到，門半開，虛弱的哭聲傳到耳邊，裴凜晃了下神，這才抬腳進了小院，
這裡被侍衛把守著，穿過小院他從木門縫隙中看見了孟恬的背影，
少女跪坐在地，一身衣裳又灰又髒，原本順滑的長髮變成了一團亂麻，渾身上下唯一帶著光彩的只剩腕上的玲瓏鐲，依舊盡職地散發著致命的香氣，
她神情呆滯，曾經帶著驕傲的聰明勁蕩然無存，
見他來，她木然轉身，痴痴地笑，
「皇上...」少女兩眼頓時放光，手腳並用地爬到他腳邊，想抓他衣擺，「皇上您終於來開我了！皇上您終於來了...」
她說著就嗚嗚地哭起來，神情和孩童無異，
裴凜後退一步，白色寢衣上登時留下幾道灰灰的手指印，
他嫌惡地皺了下眉，
「來人。」他冷聲道，「帶她下去洗漱好，重新換回聖女長裙，給朕好生照看著。」
...
...
結界裡只有日升日落，沒有四季變化，
楚悅不清楚自己究竟度過了多少的痛苦時光，唯一對時間的感知是七七帶來的，
小小的孩子在她懷裡沉甸甸的，不再像剛出生那樣瘦小，
現在應該是正午吧，身上暖暖的，像是陽光灑滿了全身，她靠在楚雲辭懷裡，那人有意無意地輕撫她的臉頰，
她也想摸摸孩子的臉，食指被七七的小手握住，小人大概醒了，像條大鯉魚一樣亂扭亂動，
她被推開，接著一股力道想奪走七七，她搖頭示弱，一點都捨不得鬆手。
楚雲辭越發覺得這小東西討厭，
不但打擾他們的相處還整天哭鬧個不停，他扔掉手中書冊，對著襁褓中的傢伙頓感無奈，
凡人壽數不過短短几十載，他不介意楚悅養著這個小玩意消磨時間，七七會長大，會老去，更會燃盡生命走向死亡，
裴凜也一樣，
他甚至想過幾十年後再解開楚悅的封閉，等她一睜眼就會看見垂垂老矣的裴凜，那時她對他的愛還會存在嗎，
只可惜幾十年太久，他們必須離開了，
「我們要走了…」他寵溺地捏了下少女小臉，「去世俗凡間走一遭吧，回來後就永遠永遠不要再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