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一棟酒樓前停下,
僕從打開車門,一襲白衣的少年先下了車,接著牽過裡面人的手,小心的把她接了下來,
遠處燃起黑煙,哀嚎聲不絕,每一聲都喊的楚悅心臟砰砰跳,
楚雲辭牽著她上到頂樓,回到了上次晚宴的那間房,酒樓凌駕於一眾高樓之上,陽台的帘子大開著,
腳下的街市寂靜無聲,遠處濃煙滾燙,哀嚎漸弱,楚悅慢慢走近,眼中儘是恐懼,冬日的正午風依舊刺骨,楚雲辭取來錦緞披風把她裹住,
「那是…」她哽咽住,喉頭滾動幾下,「是…」
「就是你想的那樣。」楚雲辭回道,
「是誰…」
「孟恬。」
楚悅閉上眼,身形晃動了一下,手指緊握住欄杆,骨節發白,
「他明明很喜歡她的…」
滾嗆的濃煙四散蔓延,楚悅聞到噁心的焦糊味,胃裡開始翻騰,她說不上是因為這個味道還是因為那個人,
楚雲辭抱住她,下巴點在她肩頭,「你早就知道他要殺她了…」
「是…」楚悅向後靠去,讓兩人之間不再有空隙,「那個鐲子…我知道那個鐲子有問題,但我以為…以為…」
「以為孟恬做了錯事才被那樣對待?」楚雲辭說出了她心中所想,
少年嘆了口氣,「我太知道你了…悅兒,你太善良,總把他們往好了想,孟恬她沒做錯任何事,至少對於裴凜來說她是無辜的,或許裴凜喜歡過她,但這不妨礙他在需要的時候殺了她。」
「悅兒,他殺你難道是因為你做錯了事嗎? 你當皇后的那些年哪天不是膽戰心驚生怕惹的蓮穎皺一下眉,你捫心自問做錯過一件事嗎?既然沒有,那他為何還要這樣對——」
「別說了!」楚悅打斷,她推開少女轉身進屋,頂樓的包房早早的生好了炭火,衣裙沾上的涼氣瞬間消失了蹤影,
她跪坐在案幾邊,雙手捂住臉,
哀嚎不再,遠處傳來眾人激動的高呼,那是每次聖教儀式結束後教徒們的誦念,彼時像蒼蠅的嗡鳴,如今像豺狼的嘶嚎。那聲音夾雜著狂熱,似乎要將整個天地震裂。
待到一切平息已然到了傍晚,
餘暉落進昏暗的包房,像戛然而止的血流,
「你不該換掉那份藥...我如此信任你...可你卻...」
少女的聲音依然帶著哽咽,她放下手,側過臉去不看眼前人,
「是我不該。」楚雲辭籠在她手背上,五指漸漸收緊,「悅兒,是我的錯我會用一輩子來求你的原諒...只求你看我一眼...可以嗎悅兒...」
他軟著聲,竭力壓抑住揚起的唇角,
悅兒不是糾結於那人的無情,良久的沉默是因為他,只有徹底放下才不會在乎,
白雪之下,她的一顆心在融化。
...
...
大雪又至,
豺狼散去,
少女走在冰天雪地中,她抬頭望著天,雪花落在她的髮絲上,睫毛上,唇齒間,
無盡的素白中豎立著焦黑的高塔,
她慢慢靠近,腳邊的純白轉灰,帶著眾生的罪孽淪為焦黑,
風捲走灰燼,露出埋在塵埃中的金枝桂冠,
...
這灰燼本該是她...
...
茫茫雪地中走來老婦,她身著華服白髮散亂,
「恬兒啊...」老婦向天哭嚎,雪花落滿她肩頭,一片片的,那麼輕,壓的她彎下腰,跪在焦土之上,
「恬兒啊...我的閨女啊!!」
「我的閨女啊!!!」
...
桂冠躺在腳邊,楚悅低下頭,她看了一會兒,抬腳碾碎了它。
...
...
從混亂轉為平靜只需一晚,
太陽出來,日子照舊,
街市上傳來叫賣聲,接著是孩童的嬉鬧和車輪碾過路面的悶響,
楚悅醒了,她很少在楚雲辭之前醒,
她將髮髻盤成楚雲辭喜歡的樣子,又生了火,煮上洛神花茶,
身後傳來窸窣的動靜,隨後有人從後面抱住了她,他們隔著單薄的寢衣,少年碎發撩著她鎖骨,讓她忍不住往前躲了下,
「別動嘛...」楚雲辭嘟囔道,把她圈得更緊了些,
「快梳洗了,我們早點回去...」
少年輕笑,撒嬌一樣蹭她後頸,「可我不想動...好累啊...」
楚悅無奈地掙脫開,取了木梳又折返回案幾邊,她坐下,目光和他平齊,
炭火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茶好了,咕嚕冒著泡,沒人去管冒著白霧的小壺,不一會空氣里洛神花茶香氣瀰漫,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他柔軟的發,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扯疼他。木梳一點點理順了髮絲,微微的涼意隨著梳齒划過皮膚,她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看他,
他真的太好看了,眉眼精緻得如同畫中走出的仙人,眉峰微挑,眼尾微微上揚,細長而深邃,平日裡盛著漫不經心的光,此刻卻因他閉著眼,顯得分外安靜,仿佛藏著星河的簾幕垂下。
楚雲辭忽然睜開眼,眼瞳如秋水般清亮,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盯著我看什麼呢?」
楚悅突然生出一絲慌張,心跳的厲害,一下下撞著胸膛,就像做了壞事被抓包一樣,
「你的模樣是自己做出來的還是就長這樣...」
少年挑了挑眉,「你猜呢?」
「你小時候沒這樣好看…」楚悅說,
「你覺得我好看?」
「我…」楚悅頓住,她想說模樣是自己捏出來的,沒想到被楚雲辭抓錯了方向,
「我就長這樣啊。」少年笑的眉眼彎起來,捉住她的手帶向臉頰,
指尖從額角向下,順著眉眼滑過鼻樑,最終停在唇上,
「我上輩子就長這樣的…」他眨眨眼,「也是帶著這副模樣被害死的…這輩子要能活長一點就好了…別再當短命鬼了。」
楚悅心頭一緊立馬捂住他嘴!「瞎說!哪能咒自己呢!」
楚雲辭一怔,隨後悶笑的直不起腰,楚悅無奈地看著,先是皺著眉,最後只得嘆口氣,繼續給他梳頭,
她暗暗算著,如果前世楚雲辭只活了不到二十歲…加上化形重回人世的這些年…攏共也就和裴凜差不多大,
一股悶氣湧上心頭,也許是心疼,也許是愧疚,
她咬咬唇,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臟跳的越發沉重,
「我願意陪你一裴子。」她說道,「我不要他了,徹底不要了,這輩子只要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