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睜眼,雪白的天花板。
她一把扯掉輸液針,血珠飆出來,濺在白色被單上,像幾粒猩紅的瑪瑙。她沒擦,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沖向走廊盡頭。
兒童觀察室里傳來哭聲。
她撞開門。
盧敏兒坐在病床邊,摟著沈寧,像摟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鍾佳萍站在一旁,白大褂一塵不染,手裡捏著一支注射器,針頭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孩子受驚過度,需要鎮靜。"鍾佳萍的聲音平板得像機器。
蘇念撲上去:"不准碰她!"
她一把將沈寧從盧敏兒懷裡奪過來。鍾佳萍的針頭斜刺過來,蘇念側身一擋,手臂被劃出一道血痕,疼得她眼前發黑。她死死抱著沈寧往後退,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白色地磚上,炸開一朵朵猩紅的花。
沈寧摟住她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媽!媽媽!"
"沒事了,媽媽在。"蘇念拍著女兒的後背,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盧敏兒尖叫起來:"救命啊!她瘋了!她搶孩子!還打傷醫生!"
保安衝進來,緊接著是兩名警察。
盧敏兒撲到警察面前,眼淚說來就來,妝容哭花了,像一張被水泡過的面具:"同志!這是我未婚夫的侄女,她媽媽有嚴重的精神病!剛才在倉庫她就差點殺了我和孩子,現在又來搶人!"
鍾佳萍適時地舉起診斷書,聲音專業而沉痛:"蘇念女士三年前在我院分娩時,確診重度產後抑鬱伴偏執型人格障礙。近期症狀急劇惡化,出現被害妄想和攻擊性行為。我強烈建議,立即對她進行強制隔離治療,避免她傷害兒童。"
警察皺眉,看向蘇念。
蘇念抱緊沈寧,手臂上的血染紅了孩子的衣領:"她在撒謊!這診斷是假的!她要給寧寧打的是毒針,不是鎮靜劑!"
"是不是毒針,化驗就知道。"
沈知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念猛地回頭。
他站在門框裡,一身鐵灰色西裝,領口敞開,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幾夜沒睡。他懷裡抱著沈安,男孩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一動不動。
沈知遠走進來,目光掃過蘇念流血的手臂,瞳孔縮了一下,隨即移開,落在鍾佳萍手裡的診斷書上。
"給我。"
鍾佳萍遞過去。
沈知遠接過,低頭掃了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鍾副院長,"他抬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卻讓整個房間瞬間死寂,"這上面的簽名,是張明遠?"
鍾佳萍點頭:"張主任是我們精神科權威專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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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年前就死了。"沈知遠把診斷書摔在桌上,紙張滑出去,正好停在警察面前,"醫療事故,吊銷執照,死於肝癌。去年清明,我還去給他掃過墓。鍾佳萍,你讓一個死人給你開診斷,是他託夢,還是你見鬼了?"
鍾佳萍的臉色瞬間慘白,金絲眼鏡後的瞳孔劇烈收縮。
盧敏兒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但下一秒,她猛地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懟到警察眼前:"診斷書是假的又怎麼樣?她在廢棄倉庫暴力挾持兒童,這是事實!視頻為證!"
畫面里,蘇念撲向盧敏兒,搶奪沈寧,動作在剪輯下顯得兇狠而瘋狂。
警察看完,臉色沉了下來:"蘇小姐,請配合我們回所里做筆錄。在事情查清之前,你暫時不能接觸孩子。"
"不行!"蘇念抱緊沈寧,往後退,"他們是我的女兒!盧敏兒才是綁架犯!她剛才還要給寧寧注射不明藥物!"
"那是鎮靜劑!"盧敏兒尖叫,"她精神不正常,孩子跟著她才有危險!"
沈知遠突然開口:"孩子我帶回沈宅。"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抱著沈安,走到蘇念面前,伸出手:"把沈寧給我。"
蘇念愣住。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溫度,沒有信任,只有一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疏離。
"沈知遠……"她的聲音發顫,"你信她?"
"我信證據。"沈知遠說,手指懸在半空,"給我。別逼我動手。"
蘇念的眼眶燒得生疼。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沈寧,女兒的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領,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媽媽,我不走……"
"寧寧乖,"蘇念吻了吻女兒的額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去爸爸那裡。媽媽很快來接你。"
她把沈寧遞過去。
沈知遠接孩子的瞬間,手指擦過蘇念的手背,極輕地捏了一下。那觸感溫熱而短暫,像一種無聲的安撫,又像她的幻覺。
沈寧哭喊著被陳叔抱走。
警察上前:"蘇小姐,請。"
"不用銬她。"沈知遠背對著蘇念,聲音沒有起伏,"陳叔,送蘇小姐去我名下的公寓。二十四小時,不得外出。這是……保護性措施。"
蘇念渾身一僵。
保護,還是囚禁?
她被帶出醫院時,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遠站在走廊盡頭,盧敏兒湊在他耳邊說著什麼,他側頭聽著,姿態親昵。沈安和沈寧被保姆抱著,消失在轉角。
像一家人。
而她,是被排除在外的瘋子。
黑色商務車裡,車窗鎖死。
蘇念坐在後排,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疼得麻木。陳叔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遞過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蘇小姐,少爺讓我給您的。"
蘇念接過,手指發顫。
文件袋裡只有兩張紙。
第一張,是一份DNA鑑定報告。受檢者:沈安、沈崇山。結論:親子關係概率,99.99%。
第二張,是一張便簽。沈知遠的筆跡,凌厲瘦硬,力透紙背:
**"我早知道沈安不是我們的孩子。但沈寧是。第三個孩子,鍾佳萍當年抱走的不是死胎。念念,配合我演完這場戲。三天後,老宅見。"**
**"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蘇念攥著便簽,眼淚砸在紙上,暈開一小片墨漬。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陳叔突然開口:"蘇小姐,少爺還讓我轉告您——"
"什麼?"
"鍾副院長給沈寧注射的那支'鎮靜劑',化驗結果出來了。"陳叔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是過量的胰島素。孩子要是被打進去,半小時內低血糖昏迷,然後……意外死亡。"
蘇念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盧敏兒想殺了沈寧。
而沈知遠,他早就知道。
車子停穩,蘇念被送上電梯。公寓門在身後關上,落鎖聲清脆得像一聲槍響。
她站在玄關,沒開燈。
月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把客廳照成一片銀白的墳場。她走到沙發邊,發現扶手上搭著一條粉色小毯子——是沈寧的。毯子下面,壓著一本翻爛的《小女孩髮型編結大全》。
蘇念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沈知遠說過,他學了三年編發,今天第一次用上。
原來這三年,他不只是監視。
他還在等。
等她回來,等女兒回來,等一個永遠扎不好的辮子。
蘇念把臉埋進毯子裡,聞到了女兒淡淡的奶香味,混著一絲極淺的、屬於沈知遠的雪鬆氣息。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沈知遠坐在仁和醫院的太平間外,手裡捏著另一份報告。
鍾佳萍在押送途中,服毒自殺了。
她臨死前,用血在襯衫上寫了一行字。
沈知遠盯著那張照片,眼眶紅得嚇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
血字歪歪扭扭,卻觸目驚心:
"第三個孩子,在老宅。保險柜。密碼:19980617。"
"沈知遠,你母親沒病。"
"她是裝瘋。"
"因為二十年前,是她親手把那個孩子,送進的保險柜。"
沈知遠緩緩站起身,手裡的報告飄落在地。
他走向電梯,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又像是在追。
追一個遲到了二十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