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把存儲卡拍在沈母床頭時,手在抖。
沈母靠在鵝絨枕上,氧氣面罩摘了,露出一張瘦削卻清醒的臉。她沒看那張卡,只盯著兒子的眼睛,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
「您早就知道。」沈知遠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1998年6月17日,盧氏婦產醫院,念念、敏敏、知遠。三人出生記錄。您早就知道,對不對?」
沈母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撫過存儲卡邊緣,忽然笑了。
那笑容蒼涼得像深秋的落葉,一片片剝落成灰。
「知遠,」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今年三十二歲。可你知不知道,三十二年前,我生下的那個孩子,不是兒子。」
沈知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我生的是女兒。」沈母的眼眶紅了,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早產,缺氧,哭聲像貓。你父親看了一眼,轉身就走。沈家需要繼承人,需要一個能繼承家業的、健康的男孩。」
她頓了頓,手指攥緊存儲卡,指節泛白:
「鍾佳萍那時候還是實習醫生,劉美鳳在隔壁產房,剛生下一對龍鳳胎。男孩,六斤四兩,哭聲洪亮得像頭小獸。她窮,她賭,她需要錢。所以,我們做了交易。」
沈知遠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簽過上億的合同,握過槍,給沈寧扎過辮子。三十二年來,他以為這雙手屬於沈家,屬於商界,屬於他自己。
現在,他母親告訴他,這雙手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偷來的。
「所以,」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不是您的兒子。」
「你是我養大的。」沈母糾正他,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存儲卡上,像一滴滴滾燙的蠟,「但你的血,確實流著劉美鳳的。盧敏兒,是你的親妹妹。同父同母,同一天出生,同一個產房。」
沈知遠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
親妹妹。
盧敏兒。
那個爬過他床榻、偽造過出軌照片、差點掐死他女兒的女人,是他的親妹妹?
「她知道嗎?」他的聲音像從地獄裡刮出來的風。
「她不知道。」沈母搖頭,眼底燒著一簇近乎瘋狂的火,「但她知道你不是我親生的。鍾佳萍告訴她的。所以她才非要嫁給你——只要她成了沈太太,只要她給你生了孩子,這個秘密就永遠是秘密。因為沒有人會去懷疑,一對夫妻,是不是親兄妹。」
沈知遠的胃部劇烈痙攣,他捂住嘴,差點吐出來。
他想起盧敏兒每次靠近時,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水味。想起她挽著他手臂時,指尖若有若無的摩挲。想起她深夜敲開他房門,睡袍領口開得很低,眼底卻藏著一種他讀不懂的、近乎絕望的貪婪。
原來那不是愛。
是恐懼。
是怕秘密敗露的恐懼,是必須把偷來的身份焊死在血緣里的瘋狂。
「那蘇念呢?」沈知遠猛地抬頭,眼底血紅,「念念,蘇念,她是誰?」
沈母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蘇念,」她說,一字一頓,像釘子砸進地板,「才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你的親妹妹,是盧敏兒。而你偷走的人生,原本該屬於——」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沈知遠的世界在那一刻轟然崩塌。
他不是沈家的種。
蘇念才是沈家的女兒。
而那個被送走的、本該屬於沈家的人生的男孩——
「他在哪?」沈知遠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沈母閉上眼,淚水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死了。三歲那年,肺炎,沒救過來。劉美鳳連葬禮都沒辦,骨灰撒進了江里。」
房間裡死寂。
沈知遠靠在牆上,緩緩滑坐下去。他抱著膝蓋,像一頭被剝了皮的獸,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三十二年的信仰,在這一刻碎成了齏粉。
他不是沈知遠。
他是一個偷了別人人生的、卑賤的贗品。
「知遠,」沈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裝瘋了嗎?因為我怕。我怕盧敏兒,怕劉美鳳,怕鍾佳萍。她們手裡握著我的把柄,握著我調換嬰兒的證據。我只能裝瘋,只能裝病,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把沈家一點點蛀空。」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撫過沈知遠的頭頂,像三十二年前,她第一次抱起那個偷來的嬰兒。
「但現在,」她說,「鍾佳萍死了。劉美鳳去了機場。盧敏兒……」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精光:
「盧敏兒的飛機,沒有起飛。」
沈知遠猛地抬頭。
「我的人一直在機場。」沈母的聲音陡然變冷,像一把磨利的刀,「她過了安檢,卻在登機口被人接走了。一輛黑色商務車,沒有牌照,往城西方向去了。」
「誰接的她?」
沈母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你父親。」
「沈崇山。」
沈知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緩緩站起身,眼底最後一點脆弱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堅硬的礁石。
「所以,」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卻淬著劇毒,「我叔叔早就知道。知道我不是沈家的種,知道盧敏兒是我妹妹,知道蘇念才是沈家的女兒。他縱容盧敏兒嫁給我,縱容鍾佳萍殺人滅口,縱容劉美鳳在工地上推人墜亡——」
「因為,」沈母接過話頭,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才是二十年前,那個真正的幕後推手。」
「調換嬰兒,是他的主意。欠薪殺人,是他的手筆。甚至你娶蘇念,也是他布的局——」
沈知遠的手機在這時炸響。
屏幕上跳出一條加密消息,來自蘇念:
**「沈知遠,我在你公寓的保險柜里,找到了一份二十年前的領養協議。被領養人:蘇念。送養人:沈氏夫婦。」**
**「但協議背面,有一行字,是你父親的筆跡:」**
**「此女留不得,與知遠同命,必斬其一。」**
沈知遠的臉色,在那一瞬間,慘白如紙。
他轉身就往外沖。
沈母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像一把鈍刀割在他的後背上:
「知遠!你父親當年想掐死的,不是蘇念——」
「是你!」
「因為算命的說,你們兩個同命相剋,必斬其一,沈家才能昌盛!」
沈知遠的腳步釘在原地。
他緩緩回頭,看著床上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女人,忽然笑了。
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比哭還難聽。
「所以,」他說,「我活了三十三年,不是因為命好。」
「是因為蘇念,替我擋了那一刀。」
他轉身衝進走廊,步伐快得像是在逃。
又像是在追。
追一個遲到了三十三年的真相。
追那個,本該屬於他,卻被他偷走了一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