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醫院副院長辦公室,凌晨三點十七分。
沈知遠站在保險柜前,看著陳叔用一根細鐵絲撥弄鎖芯。咔噠一聲輕響,櫃門彈開一條縫,一股陳年紙張的霉味混著樟腦氣息撲面而來。
柜子里很空。
一本黑色皮質帳本,一枚U盤,一張夾在透明塑封袋裡的泛黃照片。
沈知遠戴上白手套,取出帳本。
翻開第一頁,他的瞳孔就縮了一下。
2019年9月,盧氏離岸帳戶轉入,壹佰伍拾萬元整。備註:封口費。
2020年3月,盧氏離岸帳戶轉入,貳佰萬元整。備註:調包費。
2021年6月,盧氏離岸帳戶轉入,壹佰叄拾萬元整。備註:善後。
三筆轉帳,總計四百八十萬。每一筆都精確對應著蘇念生命中的一次重創——結婚、分娩、離婚。
沈知遠的手指捏緊帳頁,紙張邊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沒有轉帳記錄,只貼著一張泛黃的銀行存單。日期刺得他視網膜生疼:
1998年6月18日。
存入人:沈崇山。
收款人:鍾佳萍。
金額:伍佰萬元整。
二十年前的五百萬。在京城能買下半條街的錢。買一條人命,買一個嬰兒,買一段被篡改的人生。
"少爺,"陳叔從帳本夾層里抽出那張塑封照片,聲音發緊,"這個……"
照片裡,一個年輕男人被綁在椅子上,眼睛蒙著黑布,嘴巴被膠帶封死。背景是西山倉庫斑駁的水泥牆,牆角的日期水印顯示:
**2019年7月1日。**
正是鍾佳萍第一次給盧敏兒辦事後的第十五天。
照片背面,有一行凌厲瘦硬的字跡,是沈知遠自己的筆跡:
"每月一號,拍一張寄給她。直到她開口說真話。"
陳叔看著那行字,又看看沈知遠,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震顫:"少爺,人……還關在西山倉庫。要放嗎?"
沈知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照片裡那個被蒙住眼睛的年輕人,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他剛發現鍾佳萍參與調包嬰兒,就派人綁了她弟弟,逼她當雙面間諜。
他等了她三年。
等她反水,等她坦白,等她把盧敏兒和沈崇山的罪證親手交出來。
可她到死都沒開口。
"放。"沈知遠把照片扔回保險柜,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給她弟弟一筆錢,送他去南方,別回京城。"
"是。"
"另外,"沈知遠從帳本里抽出那張存單,舉到燈光下,"把這五百萬的流水調出來。二十年前,沈崇山哪來的五百萬現金?查他當年的帳,每一筆。"
陳叔點頭,轉身去打電話。
沈知遠的目光落在保險柜最底層。
那裡有一個被燒過的牛皮紙信封,邊緣焦黑,像是有人想銷毀它,卻又半途停手。他取出來,倒出一沓泛黃的表格。
是產房值班表。
1998年6月17日,盧氏婦產醫院。
表格大部分被墨水塗黑了,紙張皺巴巴的,像是被水泡過又晾乾。沈知遠從口袋裡掏出紫外線手電,光束掃過紙面。
被塗黑的字跡,像鬼魂一樣,緩緩浮現。
產房3:
產婦:沈夫人。
嬰兒:女,3.2kg。
批註:同命相剋,送養。
產房2:
嬰兒:男,3.5kg;女,2.8kg。
批註:男嬰調包入沈家。女嬰留母。
沈知遠的手開始發抖。
紫外線光束繼續下移,照到表格最下方。那裡有一行被刀片反覆刮過、又被墨水重重覆蓋的小字,在紫光燈下勉強可辨:
**"沈崇山親批:必斬其一。先定女嬰送養,男嬰留嗣。後改:男嬰命格帶煞,克父克家,棄之。女嬰留沈家,承繼香火。"**
沈知遠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
必斬其一。
沈崇山最初想殺的,是蘇念。
後來想殺的,是他。
而沈母——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女人——在二十年前,用調包的方式,同時背叛了丈夫和命運。她把劉美鳳的兒子(他)抱進沈家,把親生女兒(蘇念)送了出去,讓兩個孩子都活了下來。
代價是,她裝瘋賣傻二十三年。
"少爺!"陳叔突然衝進來,臉色慘白,"剛接到西山倉庫的電話,鍾佳萍的弟弟……不見了!"
沈知遠猛地抬頭:"什麼?"
"看守的人說,半小時前,有人持沈氏集團的放行令把人提走了。簽名是……"陳叔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沈崇山。"
沈知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崇山。
他接走了盧敏兒,又接走了鍾佳萍的弟弟。
他想幹什麼?
手機在這時炸響。
屏幕上跳動著蘇念的名字。沈知遠劃開接聽,還沒來得及開口,蘇念的聲音就劈了進來,冷得像冰,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沈知遠,我在公寓保險柜里,找到了另一份東西。"
"什麼?"
"一份親子鑑定。二十年前的。"蘇念頓了頓,呼吸聲在聽筒里粗重得像拉風箱,"被鑑定人:沈知遠、沈崇山。結論:排除親子關係。"
沈知遠閉上眼睛。
他早就知道。但從蘇念嘴裡說出來,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他的胸腔,把裡面早就爛透的血肉,一刀一刀,剜出來。
"還有一份,"蘇念繼續說,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沈知遠、劉美鳳。結論:親子關係成立。"
電話那頭死寂。
沈知遠站在鍾佳萍的辦公室里,手裡攥著那張被塗掉的產房值班表,指節泛白。窗外,天快亮了,魚肚白的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照在他腳邊那張泛黃的照片上。
照片裡,鍾佳萍弟弟被蒙住的眼睛,像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
"蘇念,"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在鍾佳萍這裡,也找到了東西。"
"什麼?"
"一張值班表。上面有你我的出生記錄。"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還有沈崇山的批註。"
"批的什麼?"
沈知遠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
"必斬其一。"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響。可能是玻璃杯,可能是蘇念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也可能是,她心臟上某塊早就結痂的疤,被硬生生撕了下來。
"沈知遠,"過了很久,蘇念的聲音才重新傳來,輕得像嘆息,"如果當年被選中的是我……"
"沒有如果。"沈知遠打斷她,聲音陡然變冷,像一把磨利的刀,"因為被選中的是我。二十年前,沈崇山要掐死的,是我。"
"而你,"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卻帶著淬毒的重量,"是被我母親,用命保下來的。"
電話掛斷。
忙音。
沈知遠站在晨光里,手裡攥著那張值班表,忽然笑了。
笑聲在空蕩的辦公室里迴蕩,比哭還難聽。
窗外,一輛黑色邁巴赫悄無聲息地滑進醫院停車場。車窗降下,沈崇山盤著核桃的手探出來,兩枚核桃碰撞,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像骨頭在摩擦。
他抬頭,看向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知遠,"他對著空氣說,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遊戲該結束了。"
"你保了她二十三年,現在,該把命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