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佳萍保險柜里的值班表背面,有一行被刀片刮過的鉛筆字。
蘇念用指甲沿著劃痕反覆摩挲,終於辨認出地址:**城南,棉紡廠家屬院,3棟201。林秀芬。**
她沒告訴沈知遠。
凌晨五點的街道空蕩得像一座墳場。計程車在老舊小區門口停下,蘇念踩著積水往裡走,樓道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在雨夜裡滋滋作響,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201的門虛掩著。
門縫裡漏出一絲昏黃的光,以及一股極淡的、鐵鏽般的腥甜。
蘇念的心猛地一沉。
她推開門,屋內一片狼藉。抽屜被整個抽出來砸在地上,沙發墊被割開,棉絮像雪一樣鋪滿地板。書架傾倒,泛黃的病曆本散落一地,被踩進泥水裡,字跡暈開成模糊的藍。
臥室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貓叫般的呻吟。
蘇念衝進去。
林秀芬倒在床邊,額頭被鈍器砸出一道豁口,血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把花白的頭髮黏成一片深褐。她穿著褪色的藍布睡衣,右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指節僵硬如雞爪。
蘇念跪下去,手指探向她的頸動脈。
還有跳。
微弱,急促,像一根即將崩斷的弦。
"林護士?"蘇念壓低聲音,從包里掏出紗布按在她的傷口上,"您醒醒,我是蘇念。1998年,盧氏婦產醫院,您經手過的那個孩子——"
林秀芬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一條縫。
她的瞳孔渾濁,像兩顆泡在福馬林里的玻璃珠,視線在蘇念臉上聚焦,聚焦,然後驟然收縮。
"蘇……蘇小姐?"
"是我。"
林秀芬的嘴唇開始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蘇念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肉里,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你不是……"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眼底翻湧著一種近乎恐懼的震驚,"你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嗎?"
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
她盯著林秀芬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偽裝,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被歲月浸泡了二十年的、貨真價實的驚悚。
像見鬼。
"誰告訴您我死了?"蘇念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讓老人皺了皺眉,"二十年前,產房到底發生了什麼?沈崇山要'斬'的那個孩子,到底是誰?"
林秀芬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堵在氣管里。她的右手緩緩抬起,顫抖著探向睡衣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張被血浸透的紙條。
紙條皺巴巴,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像是用指甲蘸著血刻上去的:
"第三個孩子沒死。在沈家老宅。保險柜底層。是你妹妹。"
蘇念盯著那行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妹妹?
沈母只生了一個女兒——就是她蘇念。哪來的妹妹?
除非……
她猛地想起沈母昏迷前反覆念叨的那句話:"當年產房……護士說有三個……"
三個。
不是指三個嬰兒。
是指沈母當年,其實生了雙胞胎女兒。
一個被送養,成了蘇念。
另一個被沈崇山命令"處理",卻被鍾佳萍藏了起來,偷偷養在沈家老宅的保險柜里——不,不是養在保險柜里,是保險柜里藏著關於她的秘密。
蘇念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皮鞋踩在地磚上,節奏沉穩,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逼近。
蘇念把紙條攥進掌心,抓起地上的花瓶,閃到門後。
門被緩緩推開。
"蘇念。"
沈知遠的聲音。
蘇念沒有立刻放下花瓶。她透過門縫,看見沈知遠站在客廳中央,身後跟著陳叔和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們的鞋底沾著泥,褲腳有新鮮的草屑——是從後山來的。
"你來幹什麼?"蘇念的聲音冷得像冰。
"保護現場。"沈知遠掃過屋內狼藉,目光落在臥室門邊的血泊上,瞳孔縮了一下,"我的人半小時前接到消息,說有人要對林護士滅口。我們來晚了。"
"不。"蘇念從門後走出來,手裡還攥著花瓶,"你們來早了。"
她盯著沈知遠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們先一步來過,逼問她,翻箱倒櫃。她頭上的傷,是你們'保護'的方式?"
沈知遠的臉色變了。
他看向臥室,林秀芬還躺在床上,眼睛半閉,胸口微微起伏。陳叔上前探了探鼻息,回頭低聲說:"少爺,人還有氣。但昏迷了。"
"送醫院。"沈知遠說。
"不用了。"
林秀芬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越過沈知遠,直直落在蘇念臉上。那目光里有恐懼,有愧疚,還有一種被強行壓抑了二十年的、終於解脫的輕鬆。
"沈家的人,"她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嘴角滲出血絲,"我一個都不信。"
她掙扎著抬起右手,指向蘇念,手指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我只信她。因為二十年前,我親手把她抱出產房的時候,她抓著我的手指,沒哭。"
"那個本該被掐死的孩子,"林秀芬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片落葉飄進深井,"抓著我的手指,沒哭。"
"所以我把她,"她的眼皮沉沉墜下,最後一句話散在空氣里,輕得幾乎聽不見,"換出去了。"
"用鍾佳萍帶來的死胎,換出去了。"
監護儀的滴答聲在窗外突然響起——陳叔不知何時已經叫了救護車。
但林秀芬的手垂了下去。
紙條從蘇念掌心滑落,飄在血泊里,像一片溺水的紙船。
"別碰。"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燒得生疼,"沈知遠,她說'換出去了'。她用死胎,把我換出去了。"
"所以沈崇山以為我死了。所以你以為我母親只生了一個。所以——"
她頓住,突然蹲下去,捂住臉,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所以我活下來了。用另一個孩子的命,換我活下來了。"
沈知遠僵在原地。
他緩緩直起身,看向窗外。
救護車紅燈閃爍,把雨夜照得一片猩紅。而在那紅光盡頭,一輛黑色邁巴赫靜靜停在巷口,車窗降下半寸,沈崇山盤著核桃的手探出來,兩枚核桃碰撞,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
像骨頭在摩擦。
像喪鐘在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