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從消防通道衝出來時,雨水正斜著抽打地面。
她攥著照片碎片,指節被紙邊割出血口,卻感覺不到疼。身後,高跟鞋的聲音不緊不慢,咔噠,咔噠,像貓在逗弄瀕死的老鼠。
鍾佳萍。
蘇念撞開後門,撲進雨幕。馬路對面,黑色邁巴赫的車燈閃了兩下。她衝過去拉開車門,整個人摔進后座,沈知遠一把將她拽進去,車門「砰」地關上。
「開車。」
引擎咆哮,輪胎碾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水花。後視鏡里,醫院門口亮起一道手電光,穿白大褂的身影站在光暈中央,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直直盯著車尾。
是鍾佳萍。
她沒追。
只是舉起手機,對著邁巴赫消失的方向,按下了拍攝鍵。
安全屋在城西一棟老舊寫字樓頂層。
蘇念把照片碎片攤在桌上,像拼一幅被撕碎的遺像。沈知遠站在窗邊,對著電話冷聲吩咐:「查仁和醫院停屍房,鍾佳萍的『屍體』。我要驗屍報告,DNA比對,二十四小時內。」
掛斷電話,他轉身。
蘇念正用鑷子夾著碎片,一片一片對齊。她的手指在抖,血珠從指節滲出來,滴在泛黃的相紙上,暈開一小片猩紅。
「別動。」沈知遠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我來。」
他戴上白手套,接過鑷子。
碎片一共七片。最大的那片是背景——盧氏婦產醫院的無影燈,燈罩上印著褪色的紅十字。第二片是半張人臉,劉美鳳年輕的臉,嘴角帶著笑,懷裡抱著什麼。第三片是腳,三雙小腳的輪廓,裹在襁褓里。
沈知遠拼得很快。
十分鐘後,照片完整了。
泛黃的產房背景,劉美鳳坐在產床邊緣,左右手各抱一個襁褓,臂彎里還夾著一個。三個。她懷裡確確實實抱著三個嬰兒。遠處,鍾佳萍穿著白大褂,手裡舉著記錄板。更遠處,門框邊緣,露出半隻盤核桃的手。
沈崇山。
蘇念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她翻過照片背面,用紫外線手電照射。被血污泡過的紙面上,浮現出幾行鉛筆字,歪歪扭扭,像臨終前的掙扎:
「三活。長女送養,歸蘇家,名念。次子調包,入沈宅,名遠。幼女藏,留盧家,名……」
最後一個字被血糊住了。
蘇念用棉簽蘸著酒精,輕輕擦拭。字跡緩緩顯現:
「敏。」
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
盧敏兒。
幼女藏,留盧家,名敏。
所以盧敏兒不是劉美鳳的親生女兒。她是沈母親生的女兒,是蘇念的親妹妹,是被劉美鳳抱走、藏在盧家二十三年的第三個孩子。
而蘇念自己——
她盯著「長女送養,歸蘇家,名念」那行字,渾身發抖。她不是沈母親生的。她是被鍾佳萍換進來的。那她的親生父母是誰?
「還有這個。」沈知遠的聲音把她拽回來。
他用鑷子從照片邊緣的夾層里,夾出一張半褪色的、被血浸透的小紙片。紙片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印著模糊的醫院logo和一行列印字:
「供血者編號:SN-19980617-03。血型:Rh陰性。血量:400cc。日期:2019.6.17。」
蘇念盯著那個編號,瞳孔驟縮。
SN。
蘇念。
19980617。
她的出生日期。
03。
第三個孩子。
三年前,沈知遠車禍那天,也是六月十七日。有人以她的編號,給沈知遠輸了400cc血。
「是你。」沈知遠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我查過。當年車禍,我失血1200cc,分三次輸血。最後一次,供血者編號被刪除了,換成了盧敏兒的名字。但前兩次的編號,都是這個。」
他頓了頓,眼底沉得像潭死水:
「我昏迷前,看見一個人跪在擔架旁邊,手臂上插著輸血管。她臉色白得像紙,頭髮被汗黏在臉頰上。我想伸手碰她,但抬不起來。我只記得她的眼睛,很亮,像……」
他看向蘇念,沒說完。
蘇念的眼淚砸在桌上,濺起一小片水花。
「所以救你的人是我。」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盧敏兒偷了我的血,冒領了我的恩情。她用這份恩情接近你,嫁給你,睡在你身邊三年……」
「是。」
「你早就知道?」
「我懷疑。」沈知遠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摔在桌上,「這是三年前我讓人查的原始記錄。供血者姓名一欄被刮掉了,但旁邊有我的筆跡。」
蘇念抽出檔案。
泛黃的紙頁上,被刮黑的姓名欄旁邊,有一行凌厲瘦硬的鉛筆字,力透紙背:
「我知道是你,念念。」
日期:三年前,車禍後第七天。
蘇念的指尖掐進掌心,疼得發麻。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她?」
「因為來不及。」沈知遠的聲音陡然變冷,像一把磨利的刀,「我寫下這行字的第二天,盧敏兒就拿著偽造的出軌照片來找我了。她說,如果我不離婚,不把她留在身邊,她就會公開一份『證據』——」
他從檔案夾層抽出一張紙。
是一份精神病診斷書。患者姓名:蘇念。診斷:重度產後抑鬱伴偏執型人格障礙。日期:三年前,離婚前一周。簽發醫生:張明遠。
「她提前布好了局。」沈知遠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不僅要偷你的血,還要偷你的人生,你的婚姻,你的孩子。我只能簽離婚協議,只能把你推出去,只能……」
他頓住,眼眶紅得嚇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
蘇念盯著那張診斷書,忽然笑了。
笑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比哭還難聽。
「所以這三年的分離,三年的恨,三年的生不如死……」她抬起頭,看著沈知遠,眼底燒著一簇近乎暴烈的火,「全是因為她偷了我一袋血?」
沈知遠沒有回答。
他緩緩低下頭,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蘇念把照片和血樣標籤一起攥進掌心,站起身,往門口走。
「去哪?」
「去醫院。」蘇念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要查原始檔案,我要讓盧敏兒親口承認,我要……」
她的話戛然而止。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低頭,屏幕上是一條匿名彩信。
發送時間:三十秒前。
而車外,站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人。
盧敏兒。
她手裡握著一塊帶血的磚頭。
磚頭邊緣,還粘著一片碎玻璃。
彩信下面只有一行字:
「她沒救他。她砸了他。」
「然後,她偷了你的血,去領功。」
蘇念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緩緩抬頭,看向沈知遠,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淬毒的重量:
「沈知遠,當年車禍……不是意外。」
「是盧敏兒,親手砸的。」
沈知遠的臉色,在那一瞬間,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