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的邁巴赫在沈氏集團總部樓下被截停。
七輛黑色商務車組成的車隊橫在入口處,車門洞開,十幾個穿黑西裝的保鏢列成兩排。董事會元老站在台階上,手裡捧著一份燙金封面的文件。
聯名信。
沈崇山盤著核桃,站在人群最前方,嘴角掛著那種蘇念見過無數次的、像在看獵物垂死掙扎的笑。
「知遠,」他開口,聲音洪亮得讓全場聽見,「董事會十二位董事聯名,要求你暫停職務,接受家族血統調查。另外,這位蘇小姐——」他目光轉向蘇念,像毒蛇的信子舔過皮膚,「涉嫌商業泄密、精神異常、以及……謀殺未遂,必須立即開除,並移送司法機關。」
蘇念攥著車門把手,指節泛白。
沈知遠下車,整理袖口,動作慢條斯理:「叔叔,什麼風把您從老宅吹來了?」
「風?」沈崇山笑著,把聯名信摔在引擎蓋上,紙張散開,十二個簽名像十二枚釘進棺材的釘子,「是你身世的風。DNA報告出來了,你不是沈家的種。一個野種,沒資格執掌沈氏。」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正是蘇念在市一院見過的那份——沈知遠、劉美鳳,親子關係成立。
全場譁然。
記者的長槍短炮從街角湧出來,閃光燈在清晨的薄霧裡炸開一片慘白。蘇念看向沈知遠,他臉色沒變,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笑。那笑容讓蘇念心裡發冷——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還有這位蘇小姐,」沈崇山轉向她,眼底閃著惡毒的光,「她才是沈家真正的女兒。但很遺憾,她患有嚴重的偏執型人格障礙,三年前就有診斷。前副院長鍾佳萍,可以作證。」
鍾佳萍。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扎進蘇念的後頸。她猛地回頭,在人群邊緣搜尋那道穿白大褂的身影,卻沒有找到。只有沈崇山的聲音還在繼續,像鈍刀割肉:「蘇念,你父親蘇建國的死,你母親的瘋,你這一身的病——你根本不該出現在沈家,不該出現在知遠身邊。你出現,就是為了討債,為了把沈家拖進地獄。」
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嘶吼,想告訴所有人沈崇山才是兇手。但沈知遠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是要捏碎骨頭。
「我同意。」沈知遠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場嘈雜瞬間靜音。
蘇念猛地轉頭看他。
「我接受董事會決議,暫停一切職務。」沈知遠鬆開她的手腕,從引擎蓋上拾起那份聯名信,慢條斯理地折好,塞進西裝內袋,「蘇念,從即日起,解除與沈氏的所有合作關係。她的設計團隊,全部清退。」
蘇念的世界在那一刻靜音。
她盯著沈知遠的側臉,那線條繃得太緊,緊得像是隨時會斷裂。她想起半小時前,他在消防通道里抱著她,說「讓我抱一分鐘」。想起他掌心的溫度,他眼底的血紅,他那句「在所有人面前,承認她欠你的」。
原來,那也是為了演戲。
「沈知遠……」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他沒看她。
「陳叔,」他聲音冷得像冰,「送蘇小姐去老宅偏院休息。沒有我的允許,不得外出。」
休息。
不得外出。
蘇念笑了,笑聲在死寂的空氣里迴蕩,比哭還難聽。這是軟禁。當著十二位董事、當著沈崇山、當著全城媒體的面,他把她打成了瘋子,打成了罪犯,然後關進了籠子。
兩個保鏢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蘇念沒有掙扎。
她最後看了沈知遠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怒,有碎得不成樣子的絕望。然後她低下頭,任由他們把她押向後面的商務車。
經過沈崇山身邊時,他湊過來,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蘇小姐,老宅的偏院,風景不錯。特別適合……養病。」
蘇念沒理他。
她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的瞬間,眼淚終於砸下來。她咬著唇,咬得發疼,沒讓自己哭出聲。
老宅偏院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院牆高聳,鐵門落鎖。
蘇念被推進二樓主臥,門窗都從外面封了。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巡邏的保鏢,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頭被關進籠子的獸。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沒有署名。
蘇念走過去,拆開。
裡面滑出一張照片。
黑白照,工地背景,一個中年男人仰面躺在腳手架下,後腦勺凹陷,身下漫開一大片深色的血。照片背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下一個就是你。」
蘇建國的臉。
她父親死亡現場的照片。
蘇念的胃部劇烈痙攣,她捂住嘴,差點吐出來。她翻過照片,對著光看,發現字跡邊緣有極細微的墨水暈染——是左手書寫的特徵。左邊筆畫用力過猛,右邊虛浮,和當年「騙子」那兩個字,一模一樣的手法。
劉美鳳是右撇子。
這信不是她寫的。
是誰?
門突然被推開。
沈知遠走進來,反手落鎖。
蘇念把照片摔在他臉上:「滾出去!沈總不是已經把我開除了嗎?不是已經把我軟禁了嗎?你還來幹什麼?看我有沒有瘋?看我有沒有哭?」
沈知遠沒有躲。
照片擦過他的臉頰,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眼底沉得像潭死水。
「信是鍾佳萍寫的。」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她沒死。左手寫字,習慣改不了。她現在在沈崇山手裡,幫他處理最後的事。」
蘇念愣住。
沈知遠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塞進她手心。鑰匙很舊,齒紋複雜,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沈」字。
「老宅書房,保險柜,底層。」他握住她的手,把鑰匙按進她掌心,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骨血里,「第三個孩子,就在那裡。還有我母親的第三份遺囑,能證明你才是沈家合法繼承人,能證明沈崇山二十年來挪用公款、殺人滅口的全部證據。」
蘇念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翻湧著痛苦、焦灼,還有一種被強行壓抑的、近乎暴烈的深情。
「你……」
「我故意被罷免。」沈知遠打斷她,聲音壓得極低,快得像連珠炮,「沈崇山以為我輸了,以為我眾叛親離,他才會放鬆警惕,才會親自去老宅書房,打開那個他覬覦了二十年的保險柜。而那時候——」
他頓住,眼眶紅得嚇人:
「你需要在裡面,把證據拿出來。」
蘇念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為什麼是我?」
「因為保險柜的指紋鎖,」沈知遠抬起她的手,把她的拇指按在自己唇邊,輕輕吻了一下,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錄入的,是沈家親生女兒的指紋。」
「是你的,念念。」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響。
沈知遠猛地轉頭,看向窗外。
樓下,保鏢倒在地上,後頸插著一支微型注射器。而院牆陰影里,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正緩緩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直直看向二樓窗口。
是鍾佳萍。
她舉起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視頻。
視頻里,沈知遠正把鑰匙塞進蘇念手裡,握著她的手,吻她的拇指。
口型分明是:
「抓到了。」
沈知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把將蘇念推進衣櫃,反手從腰間摸出槍,對準門口。
「躲好。」他的聲音悶在黑暗裡,像一頭瀕死的獸,「無論聽到什麼,別出來。」
「等我死了,再出去拿證據。」
衣櫃門合攏的瞬間,蘇念聽見樓下傳來密集的、像爆豆般的腳步聲。
以及沈崇山的聲音,從院子裡飄上來,洪亮得像喪鐘:
「知遠,叔叔來送你一程。」
「還有你藏在保險柜里的,那個本該二十年前就死了的,小孽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