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抵上蘇念太陽穴的瞬間,她後背撞上了書桌。
實木桌沿硌得她脊椎生疼,右手卻摸到了桌底一個凸起的銅環——暗鎖。她見過沈知遠的手勢,無數次,他思考時右手會無意識地叩擊這個方位。
原來這裡藏著東西。
「打開保險柜。」盧敏兒的指甲掐進她肩膀,香奈兒五號的甜膩混著硝煙味,嗆得人作嘔,「我知道指紋鎖錄了你的。沈知遠那個野種,把你當命一樣護著。」
鍾佳萍抱著襁褓站在三步外,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冷得像手術刀:「快點。盧念的輸液管快空了,她要是死了,你們都得陪葬。」
蘇念沒動。
她指尖勾住銅環,猛地一拉——
「咔噠。」
書桌下方的暗格彈開,一摞文件雪片般傾瀉而出,砸在地板上。
盧敏兒的槍口抖了一下:「什麼——」
蘇念低頭,瞳孔驟縮。
最上面是一張報紙剪報。三年前的《都市設計周刊》,頭版是她的獲獎作品。照片裡的她站在領獎台上,笑得眉眼彎彎。剪報邊緣,有人用紅筆圈出了她的臉,旁邊寫了一行凌厲瘦硬的字:
「瘦了。沒睡好。」
日期,是她領獎後的第二天。
再往下,是第二張、第三張……幾十張剪報,鋪了滿地。她這三年每一次公開露面,每一個設計項目,每一篇採訪。有人用紅筆標出她每一句話,在空白處寫滿批註:
「她說冬天畫圖手冷,老宅書房該裝地暖。」
「她胃不好,還喝咖啡,該罵。」
「她沒戴婚戒。是我活該。」
蘇念的眼淚砸在剪報上,暈開一小片墨漬。
「噁心。」盧敏兒的槍口狠狠戳進她太陽穴,「都什麼時候了,還演深情?沈知遠要是真愛你,會把離婚協議摔在你臉上?」
蘇念沒說話。
她的手在文件堆里摸索,觸到一份硬殼文件夾。抽出來,扉頁上的標題像一盆冰水澆下:
《盧氏集團併購沈氏產業計劃書》
簽署日期:2019年6月16日。
甲方:沈崇山。
乙方:盧敏兒。
蘇念猛地抬頭,看向盧敏兒:「你三年前就和他簽了字?」
盧敏兒的臉色變了。
她搶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確實是她的簽名,歪歪扭扭,是三年前她剛學會寫連筆時的字跡。但計劃書條款里,寫著讓她毛骨悚然的一行字:
「乙方盧敏兒嫁入沈家後,需於三年內製造沈知遠意外死亡或精神崩潰,促成沈氏股價暴跌,以便甲方全面收購。事成後,乙方獲沈氏5%股權及現金兩億元。」
「不可能……」盧敏兒的嘴唇開始發抖,「我爸說過,只要我拿到遺囑,沈家就是我的……他說過會讓我當沈太太……」
「你爸?」
鍾佳萍突然笑了。
那笑聲像玻璃划過黑板,刺耳得讓人脊背發寒。她抱著襁褓上前一步,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盯著盧敏兒,像在看一件殘次品:
「盧敏兒,你爹不是沈崇山。你親爹是個賭鬼,二十年前跳江死了。你是我和沈崇山生的。他把你扔給劉美鳳養,讓你以為自己是沈家血脈,不過是要你當條聽話的狗,去咬沈知遠,去咬蘇念,去把沈氏啃得骨頭都不剩。」
「現在,」鍾佳萍歪了歪頭,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你咬完了,沒用了。」
盧敏兒的世界在那一刻轟然崩塌。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併購計劃書,又看向鍾佳萍,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像一張被漂白的紙。
「你撒謊……」
「你左耳後有塊胎記,」鍾佳萍打斷她,聲音平板得像機器,「和我一模一樣。沈崇山沒有。劉美鳳沒有。只有我有。」
盧敏兒的槍垂了下去。
她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踉蹌著後退,後背撞上保險柜,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念趁機撲向地上的文件。
她的手在顫抖,卻精準地抓住了那份壓在最底層的、泛黃的紙。
不是離婚協議。
是離婚協議草稿。
日期:2019年6月16日。
比正式離婚,早了一個月。
草稿最後一頁,沒有蘇念的簽名,只有沈知遠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潦草得像是在極度痛苦中寫下的:
「如甲方愛上乙方,契約自動轉為終身制。違約方,罰以全部身家,賠償對方一顆真心。」
「現甲方違約,自願放棄沈氏全部股權、不動產、信託基金,只求乙方平安離開,此生不復相見。」
「念念,對不起。」
「這婚,我從沒真想離。」
蘇念捧著那張紙,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原來他早就準備好了。
在她還沒簽下正式離婚協議之前,他就已經寫好了這份草稿,準備好了全部身家,準備好了讓她恨他、遠離他、活下去。
「沈知遠……」她哽咽著念出這個名字,眼淚把紙上的字跡暈成一片模糊的藍。
「夠了!」
盧敏兒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像一頭被剝了皮的獸。她猛地舉起槍,槍口不再對準蘇念,而是對準了那個鎖著的暗格——那個藏著沈知遠全部真心的地方。
「我讓你們演!我讓你們深情!」
她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書房裡炸開,震得水晶吊燈嗡嗡作響。
但子彈沒有打中蘇念。
鍾佳萍抱著襁褓猛地撞向盧敏兒,槍口偏了半寸,子彈擦著蘇念的耳際飛過,打進了暗格深處。
「噗」的一聲悶響。
暗格里傳來紙張碎裂的聲音,以及……金屬碰撞的脆響。
蘇念猛地轉頭。
子彈打穿了暗格底板,露出一個更深層的、她從未見過的夾層。
夾層里,躺著一份被防彈玻璃罩住的文件。
以及一枚鑽戒。
鑽戒內側,刻著歪歪扭扭的四個字:
SY & SN。
和她當年留在梳妝檯上的那枚,一模一樣。
蘇念爬過去,手指穿過彈孔,觸到那份文件。
抽出來。
是一份**結婚申請書**。
申請日期:2019年6月17日。契約婚姻生效當天。
申請人:沈知遠、蘇念。
但最下方,有一行被加粗的小字:
「經雙方確認,本契約自簽署之日起,自動轉為正式婚姻關係,終身有效,不可撤銷。」
而沈知遠的簽名,落在日期旁。
簽署日期:三年前,離婚前一天。
蘇念捧著那張紙,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從未離婚。
法律上,他們一直是夫妻。
「他騙了你三年,」鍾佳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冷得像冰,「也騙了我三年。沈知遠這個人,連離婚都是假的。」
「但現在,」她頓了頓,看向窗外,「該結束了。」
窗外突然傳來密集的引擎聲。
不是警車。
是重型越野車的轟鳴,像一群野獸在逼近。
鍾佳萍的臉色變了。
「保險柜第三層,有你要的全部真相。」
「但記住,」她說,「第三個孩子,不是盧念。」
「是你。」
暗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念僵在原地。
不是盧念?
是她?
什麼意思?
書房的門在這時被人從外面踹開。
沈知遠衝進來,渾身是血,手裡握著槍,眼底燒著一簇近乎暴烈的火。
他看見蘇念跪在地上,看見她手裡的結婚申請書,看見她滿臉的淚。
他踉蹌著跪下去,捧起她的臉,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
「看到了?」
蘇念哭著點頭,把那張紙按在他心口:「沈知遠,你這個騙子……你騙了我三年……」
「是。」他笑了,血從額角的傷口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滾燙,「我騙了所有人。」
「但愛你,」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從沒假過。」
窗外,越野車的引擎聲停了。
沈崇山的聲音從樓下飄上來,洪亮得像喪鐘:
「知遠,把保險柜打開。」
「否則,我把這棟樓,連同你藏在裡面的,那個二十年前就該死的小孽種,一起燒了。」
蘇念猛地抬頭。
保險柜的指紋鎖,在這時突然「嘀」了一聲。
紅燈,變綠了。
櫃門,緩緩彈開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