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葉小敏翻出自己的繪圖本，趴在桌上飛快畫圖。一個小手柄，一套增速齒輪，一個線圈轉子，一塊磁鐵，兩根導線直連燈泡。不用電池，手一搖就亮。
畫好後,她把圖紙舉起來看了又看，伸手彈了一下紙面，難掩興奮,「有門兒～」
第二天剛好是周日，葉小敏起了個大早，揣著幾毛錢就出了校門。
先去的是國營五金商店。買一小截漆包線，三分錢。磁鐵一分錢一塊，買了三塊。手電筒燈泡一毛二一個，買了兩個。又拿了兩根細導線。
售貨員大姐看她一個女學生，來買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問了句「你這是要修收音機？」。
葉小敏笑了：「不是，做個不用電池的手電筒」。
大姐一愣，揮揮手沒收導線錢：「做成了拿來給我瞧瞧。」
從五金店回來，她拐進了校辦工廠的金工車間。馬師傅正在車床前幹活，抬頭看見她，樂了。
「葉小敏，怎麼又是你啊？切菜機不夠你折騰的，這回又搞什麼？」
「不用電池的手電筒，手一搖就亮。」
馬師傅放下手裡的活兒，拿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把臉：「手一搖就亮？我看看圖紙。」
葉小敏把草圖掏出來給他看了看，馬師傅眯著眼瞅了半天，也沒多問，從廢料筐里撿了塊鐵皮邊角料。
上車床幫她車了兩個小齒輪，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帶搖把孔，小的中間鑽軸孔。鐵軸更好辦，地上撿了根廢鐵絲，在砂輪上磨光滑就行了。
馬師傅把齒輪遞給她：「成了拿來給我瞧瞧，我倒要看看不用電池怎麼亮。」
葉小敏又去木工房要了一截胳膊長的竹筒和幾塊小木板，材料齊了，抱回宿舍。
製作也不複雜。竹筒當外殼，兩頭鋸平磨光。木板鋸兩個圓木塞，一個鑽小孔穿導線，一個鑽大孔安轉軸，塞進竹筒兩頭。
漆包線在竹筒中間繞兩百多匝當線圈，磁鐵用膠布粘在竹筒內壁上，兩塊並排，中間留條縫。
鐵軸穿過小鐵齒輪當轉子，大鐵齒輪連搖把，一大一小咬在一起，搖把轉一圈，轉子能轉好幾圈。導線一頭接線圈，一頭接燈泡座。
沒有電烙鐵，葉小敏就點根蠟燭把銅絲燒紅了湊合焊上。燈泡擰進燈座，齒輪裝好，搖把安上，竹筒兩頭塞緊木塞，完工！
總共花了不到兩毛錢：漆包線三分，磁鐵三塊用了兩塊折兩分，燈泡一毛二，竹筒木板鐵軸齒輪全是白撿的，沒花錢。
葉小敏握著手柄搖兩下，鐵齒輪咬合的聲音又脆又密，燈泡「唰」地亮了。
王彩鳳正刷牙呢，含著一嘴白沫湊過來，眼睛瞪得老大：「我的老天爺！真的亮了！」
李招娣剛從水房回來，滿臉不敢相信：「真不用電池？」
連王梅都放下書，扶了扶眼鏡湊過來看了一眼。
鄭芳芳從外面回來，看見葉小敏手裡那個發光的竹筒：「昨晚你急急忙忙跑回來，就是琢磨這個？？」
葉小敏把手電筒遞給她，鄭芳芳握著手柄搖了兩下，燈泡又亮了。她連搖了十幾下，一臉震驚。
第二天，葉小敏拿去教室，引來一群人圍著看。王海濤拿起來試了兩下，扭頭就去廢品站找材料。劉和平更絕，熬了個通宵畫了一套標準圖紙，往黑板上一貼，誰想做照著來就行。
短短一個禮拜，機械系三個班，人手一台。材料全是廢品站淘的、校辦工廠邊角料、五金店論分賣的，做一個成本不到兩毛錢。
到第二個禮拜，手搖手電筒已經在全校傳開了。電氣系的人本來覺得這東西原理太簡單，不就是電磁感應嘛，不屑於做。
有天晚自習下課，電氣系幾個男生親眼看見機械系的人人手一個，搖著走過教學樓，那場面，一條光帶從頭亮到尾。
第二天，電氣系就有人來找劉和平借圖紙。他們做出來的成品工藝更講究，線圈繞得規整，磁鐵位置卡得精準，做出來的東西比機械系的還亮幾分。
機械系的人不服氣了，兩個系在走廊上比誰的燈亮，差點把走廊堵了。
接著是化工系、材料系，全湊上來了。化工系用硬紙殼卷外殼，外面裹一層桐油防水，搖起來一樣亮。材料系用鋁皮邊角料做外殼，拿在手裡輕飄飄的，比竹筒還輕。
到了晚上，晉省第二工業學院的校園變成了另一副模樣。以前晚自習下課，整條路黑得跟隧道似的，幾百號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宿舍摸。
現在不一樣了。下課鈴一響，從教學樓到宿舍的那條煤渣路上，到處都是咯吱咯吱的搖手電筒聲音。兩千多個學生，每人手裡攥著個小玩意兒，一邊走一邊搖。
光不算亮，比電池手電筒差遠了，黃黃的，只能照見腳底下那一小圈。但勝在人多，你照一段，我照一段，光斑在路上一個接一個地連成片，整條路都給照亮了。遠遠看去，像一條在地上流動的星河。
走得近的同學，經常是你搖一會兒我搖一會兒。前面那個搖累了，手一停，光就沒了，後面的人就接著搖起來。兩三個人搭伴走，輪流搖，一路上光亮就沒斷過。這種默契誰也沒教，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
李師傅站在食堂門口，回頭跟趙師傅說：「瞧瞧二工院這些學生，晚上走路都在自己發電。」
葉小敏每天走在校園裡，都能看到自己那台「竹筒手電筒」的徒子徒孫們。拿在手裡的東西五花八門。有用水管做的，有用罐頭盒卷的，有用竹筒削的，還有用硬紙殼糊的。有人把外殼刷了綠漆、藍漆。
甚至有人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怕跟別人的弄混。這已經不只是一個手電筒了，它變成了二工院學生身上的一部分。別在腰上、掛在書包帶子上、塞在口袋裡，同學們走哪兒都帶著。
後來這東西傳到校外，過程說起來也簡單。周末有學生揣了一個回家，在筒子樓樓道里搖著走，鄰居看見了問一句「這啥玩意兒」，拆開一看就明白了。
沒幾個月，從二工院周邊的家屬區到迎澤大街上的紡織廠，再到太鋼的車間，做這東西的人越來越多。
紡織廠的女工下夜班，車把上綁一個，一邊騎一邊搖，照得前面亮堂堂的。太鋼的工人用鍍鋅鐵皮敲外殼，做出來比學生的結實多了。
周邊小學的孩子們也攥著它放學回家，家長站在巷口遠遠看見那團搖搖晃晃的光，就知道孩子到了。這東西成本低得不像話，一兩毛錢的材料費，手上有勁兒就行，用不著電池不費電。
等葉小敏注意到的時候，晚上走在龍城城裡，大街小巷到處都能聽見那種細碎的咯吱咯吱聲。像一群蛐蛐在草叢裡低吟，把原本黑漆漆的夜路搖亮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