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敏一早睜開眼，就覺得宿舍里比往常亮不少。她一骨碌爬起來，推開窗戶，外面白茫茫一大片。
操場、煤渣路、教學樓頂、食堂門口那棵老槐樹，全蓋了一層厚厚的雪。
雪還在下，鵝毛似的雪片漫天飛舞，天灰濛濛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刺骨的冷風順著窗縫鑽進來。
葉小敏打了個寒顫，趕緊把窗子關上。嘴裡哈出一口白霧，轉頭就沖宿舍里喊：「下雪了！好大的雪！」
王彩鳳從被窩裡探出頭，眯著眼往外瞅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老天爺」，趕緊把被子又往脖子底下緊了緊。
李招娣已經利索地穿上了棉襖，踩著自家納的厚棉鞋走到窗邊，看了一眼說：「這雪得有一拃厚，今天少不了要掃雪。」
王梅坐在床邊慢悠悠穿鞋，抬頭往窗外看了看，說了句「瑞雪兆豐年」。
鄭芳芳翻了個身，把棉被往上扯，迷迷糊糊問：「幾點了？」 沒人接她的話。
李文靜一下子從被窩彈起來，望著窗外興奮大叫：「還睡啥！外面全白了，能堆雪人打雪仗咯！」
葉小敏飛快套棉襖，一邊系扣子一邊說：「李文靜別光顧著看雪，趕緊穿鞋。彩鳳你也起來，別睡了。」
「這麼大的雪，學校肯定要組織掃雪。早點過去，還能挑上好工具。去晚了就剩豁口的和禿頭的，到時候鏟都鏟不動，費勁得很。等打鈴去就晚了。」
她系好圍巾往脖子上一裹：「你們抓緊收拾，我去男生宿舍那邊叫人。」
六五年的校園，沒有什麼掃雪車，沒有融雪劑，更沒有專門等著掃雪的工人。總務處就那麼幾個老師，管著全校的水電門窗桌椅板凳。
掃雪這種重活，從來都是學生自己動手。不光是掃雪，平時打掃衛生也是一樣的。教室學生掃，走廊學生拖，操場上的落葉也需要學生來清理。
葉小敏拉開門衝出去，一股冷風灌進來，凍得她一個激靈，但腳下沒停。一路跑到男生宿舍樓底下，仰頭朝著二樓窗戶喊：「王海濤！王海濤！」
窗戶開了，王海濤探出頭來。頭髮睡得翹起一撮，睡眼惺忪：「班長？這才幾點？」
「趕緊穿衣服！叫上咱們班所有男生，去總務處門口集合！」
葉小敏語速飛快，「今天肯定掃雪，趁別的系還沒起床，咱們機械系要先把最好的工具搶到手。快快快！」
王海濤揉了揉眼，班長就是想的周到。他探回頭，沖宿舍里吼了一嗓子：「一班的！都起來！班長叫集合了！」
男生樓頓時一陣雞飛狗跳。這幫平日裡上課三催四請，才能起來的小伙子們。一聽說搶工具，一個個比誰都積極。
李大壯第一個衝下樓，棉襖扣子都沒扣齊，半截毛衣露在外頭，跑到葉小敏跟前，兩隻手來回搓：「班長！我力氣大，推雪板交給我來推！」
孫浩緊隨其後，一邊跑一邊往手上哈熱氣：「咱們機械系今天必須把最好的推雪板拿下！」
劉和平快步跑下來，想了想，又扭頭衝上樓梯，挨個敲二班、三班班長的屋門。不多時，另外兩個班的男學生，呼呼啦啦全都涌到樓下。
三班的班長張紅兵，小跑走到葉小敏跟前，語氣老成：「葉班長，多謝你們一班，領工具還記得叫我們。」
葉小敏淡淡一笑：「說什麼謝，咱們機械系本來就是一體的。」
張紅兵點了點頭，又道：「你之前那個切菜機我看了，設計得確實巧妙。後來那個手搖手電筒更是一絕。我拿回家裡，我爸看了半天，說了句『這學生腦子活，將來是個人才』。我爸可不輕易誇人。」
葉小敏擺了擺手：「張班長過獎了，瞎琢磨出來的。」
等機械系三個班的男生，浩浩蕩蕩殺到總務處門口，天還沒全亮。總務處的老王剛把門打開，棉帽子歪歪扭扭扣在頭上，坐在門口捧著搪瓷缸喝熱水。
猛然看見黑壓壓一群學生衝過來，手裡的搪瓷缸差點脫手掉地上。
「你們…… 你們是哪個系的？怎麼來這麼早？
孫浩跑在最前面，聲音最響，「我們來領掃雪工具！」
老王站起來，往人群後面看了看，話還沒出口，校園廣播驟然響了。
大喇叭里傳來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通知，通知，昨夜降大雪，今天全校停課一天，組織掃雪。請各系以班為單位，到總務處領取工具。掃雪區域劃分如下：機械系負責操場東區，電氣系負責操場西區，材料系負責教學樓周圍，化工系負責食堂和宿舍樓周邊，機電系負責校門口主幹道……」
老王聽完了廣播，看著眼前烏泱泱的學生，搖搖頭翻開登記本：「你們來得真是趕早。行，先到先登記。機械系哪幾個班？」
「65級的，三個班都到了。機械一班、機械二班、機械三班。」
老王刷刷登記幾筆，推開總務處房門。
「進去挑吧。每個班拿鐵鍬十把，掃帚八把，推雪板一塊。不能多拿，但你們來得早，可以挑好的。剛才廣播講清楚了，你們機械系負責操場東區，各班的具體區域，自己回去分一下。」
「得嘞！」孫浩第一個衝進去。李大壯緊隨其後，兩個人直奔推雪板。
三個班的人一擁而進。葉小敏大聲強調。
「挑工具仔細點！推雪板挑板面寬、木柄結實的。鐵鍬挑木柄光滑不扎手的，刃口完整的，豁了邊的全給挑出去。掃帚挑大竹枝扎得密實、柄不晃的。」
孫浩手最快，搶到的那塊推雪板板面最寬、木柄最結實。他拿給班長看，葉小敏接過推雪板檢查了一圈。就算是最好的這塊，木板和木柄銜接的地方，釘子已經有些鬆了。
她扭頭沖孫浩喊：「孫浩，你去找馬師傅借個錘子來，再拿幾根長釘子。這推雪板釘子鬆了，不加固推到一半得散架。」
沒一會兒，孫浩不光借來了錘子和釘子，馬師傅還額外給了一小把鐵釘和兩塊三角木片。
「馬師傅交代，三角木片墊在木板把手接縫處，釘牢之後推雪就不會晃。」
葉小敏接過錘子，把推雪板翻過來擱在地上。鬆動的釘子重新敲緊，又加了兩個新釘子在旁邊加固。
李大壯蹲在旁邊看，說了句「班長你釘釘子的手藝，比我爹還利索」。
葉小敏抬頭沖他笑：「你爹是木匠？」
李大壯撓了撓頭：「我爹是種地的，釘釘子老砸手。」
旁邊幾個人全笑了。
二班三班的同學看見，也紛紛有樣學樣。鐵鍬木柄松的加釘子加固，掃帚柄晃的拿鐵絲纏兩圈，推雪板連接處全檢查一遍，該加固的加固，該修整的修整。
二班的李班長拿了個小本子登記工具分配，劉學委在旁邊幫他核對。三班張紅兵帶人把鐵鍬按刃口好壞分了組。刃口好的去鏟硬雪，刃口差的去清松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