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龍城衛校組織醫士專業全體學生，前往市二院開展臨床觀摩學習。
抵達醫院後，帶教老師將全班同學拆分編組，分派到各個科室輪崗見習。葉抗美和劉紅英恰巧分到了同一組
觀摩西醫內科門診。
走廊里擠滿了人，穿工裝的、裹著頭巾的、抱著孩子的。長條候診椅早已坐滿，剩餘的人要麼蹲在牆根歇息，要麼倚靠在門框上等候。
護士推著診療推車在擁擠的人群中艱難穿行，喊著「讓一讓」，車輪碾過水泥地面吱吱響。
坐診的張大夫四十出頭，行醫經驗老道，此刻正接診一位患有慢性氣管炎的老工人。老人佝僂著身子，坐在診療凳上緩了一會，急促的喘息聲才稍稍平復。
「張大夫，上回開的甘草片吃完了，頭兩天還行，後頭又喘上了。您看能不能給開點好藥？」
老工人把掛號條放在桌上，說話帶著濃重的痰音，嗓子裡像卡了個哨子。
張大夫拿出聽診器，認真貼在老人胸口仔細聽診。隨後拿起桌上的病曆本快速翻閱，片刻後輕輕合上本子，語氣里藏著幾分無奈。
「老同志，不是我不給你開好藥。你這個病，最對症的就是抗生素，把炎症壓下去就利索了。但這個月門診的抗生素指標，月初就分完了。盤尼西林、鏈黴素，全給了住院的重症和急診手術那邊。門診這邊，我想給你開也開不出來。」
老工人聽完，拿起桌上的掛號條，又無力地放。
「那……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張大夫抽出一張空白便簽紙，低頭快速寫下幾行字跡，一邊寫一邊寬慰道。
「甘草片我再給你開點，頂一陣是一陣。另外我寫幾個穴位，你拿著去中醫科。就走廊盡頭那間，找孫大夫，讓他給你做幾回針灸。針灸對慢性咳喘效果很好，能緩解症狀，比干扛著強。」
寫完後，他放下筆叮囑，「去吧，早去早回，今天中醫科排隊的人還不算多。等下個月指標下來了，你再來找我。」
老工人小心翼翼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謝謝張大夫」，然後裹緊了棉襖，往走廊盡頭的中醫科走去。
張大夫送走老工人，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七、八個觀摩的學生。帶教老師上前輕聲溝通兩句後，張大夫便抬手示意眾人進來，別擋著門口。
他一邊洗手，一邊語重心長地說。
「你們以後畢業要是分到了基層衛生院，這種情況更常見。西藥指標一層一層往下分，到了基層就剩個零頭。很多小地方的衛生院，西藥柜子打開，基本是空的，中藥房裡草藥比較齊全。你們要是只會西醫那一套，碰上沒藥的時候，手都伸不開。」
話音剛落，下一位女病人捂著肚子推門而入。她臉色有些發灰，全程弓著身子。張大夫問了半天，讓她躺到診查床上按了按，說你這個是慢性胃潰瘍。
張大夫給開了點小蘇打片，又寫了張條子，讓病人去中醫科找孫大夫開幾副調理脾胃的草藥。
再下一個是個年輕女人，紡織廠的，手腕關節疼了半年。張大夫給她查了查，說這是腱鞘炎，最好的辦法是打一針封閉，但封閉針這個月沒指標了。
「你先去中醫科做幾回針灸吧，」
張大夫一邊寫條子一邊說，「這個病針灸效果不錯。等下個月指標下來了，要是還疼，再來找我。」
一整個上午，有四分之三的病患都因沒有西藥指標，被張大夫轉診去了中醫科。葉抗美跟著眾人走出內科診室，下意識扭頭望向走廊盡頭，中醫科門口還排著不少人。
這一刻，葉抗美心裡受到極大的衝擊。他一直以為西醫見效快、對症准，是治病的最優解。可親眼目睹「對症卻無藥可醫」的無奈，他才醒悟，物資受限，單純的西醫根本無法應對基層的萬千病痛，或許可以私下學一學中醫。
第二天一早，葉抗美在教室門口碰見劉紅英。劉紅英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葉抗美展開一看，中醫班的課程表。周二下午第三節課中醫基礎和周四上午第二節課方劑學，旁邊用鉛筆打了一個勾，其餘所有時間段全是叉。
「你什麼時候弄的？！」葉抗美驚喜。
「借個課表又不費事」劉紅英把書包帶子往上拽了拽，語氣很隨意。
「咱們班的課表我也對過了。周二下午中醫基礎和周四上午的方劑學，咱們可以去。其餘的時間上跟咱們的課衝突。」
葉抗美低頭看著那張課表，滿篇的叉中間孤零零一個勾。心裡又佩服又感慨，自己只是有了學習中醫的想法，人家劉紅英已經開始行動了。
「劉紅英，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跟你做同學我壓力太大了！」
劉紅英被他這通話說笑了，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小得意。「又不是什麼難事。你多動動腦子也能辦。」
葉抗美認真思索起來，「不過，光蹭兩節課不夠吧？等學出來黃花菜都涼了。咱們得自己去圖書館借書，先把基礎啃起來。」
劉紅英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我正打算今天中午去圖書館。」
葉抗美湊過來，「那咱倆借什麼書啊？我對中醫就知道個《本草綱目》，那玩意兒是不是太厚了？」
劉紅英從口袋裡掏筆記本，翻開遞給他。
「昨晚去借課表的時候，我特意找中醫班的學習委員聊了聊。人家聽說咱們西醫班的想自學中醫，挺熱心的，幫我列了個入門書單。」
葉抗美接過筆記本一看，上面寫了好幾行書名：《中醫基礎理論》《中醫學概論》《常用中草藥手冊》《中醫診斷學》。
葉抗美滿臉不可置信：「你昨天晚上，借了課表，對了咱們班的課表，還找中醫班的人列了書單？」
他雙手抱拳，沖她拱了拱，「服了，我這回真服了。劉紅英，以後你就是咱們中西醫結合學習小組的組長，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劉紅英被他這副樣子逗得笑出聲來，乾脆應下。「行，那你是副組長。副組長不能光掛名，中午圖書館去不去？」
「去！肯定去！組長指哪兒我打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