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龍城，寒風如刀，路邊的煤灰凍得硬邦邦。可太鋼職工大禮堂里，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一年一度的年度總結表彰大會如期召開。全廠班組長、工段長、科室幹部齊聚一堂，幾百號人把偌大禮堂擠得座無虛席。
主席台上鋪著藍布桌圍，擺了一排搪瓷缸子，麥克風前面還放了一盆塑料花。廠領導陸續入座，大喇叭里放著激昂的進行曲。
葉二強坐在鍋爐工段的方陣里，靠前排。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旁邊幾個工友都在小聲聊天，他沒怎麼說話，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今天這個大會除了表彰還要宣布人事調整，他心裡沒底。
上個月鍋爐一工段，老段長光榮退休。工段長的空位懸了快一個月，工段上下私底下猜了無數回，大夥心裡默認，最有希望上位的就是二組組長老李。
正想著，一個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老葉。」
葉二強抬頭一看，二組老李來了。他穿著件八成新的藏藍色中山裝，口袋上別著鋼筆，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還抹了點頭油，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臉上帶著笑，在葉二強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葉二強還沒開口，旁邊三組的趙組長先湊過來了。
「老李，這回工段長穩了！你又會寫材料又會來事，上回開會孫主任還拍你肩膀呢。」
老李聽得渾身舒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卻輕輕擺手，裝出一副謙虛的模樣。
「老趙，可別瞎說，最後定誰還不好說，咱們踏踏實實幹活就行。」
「什麼不好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旁邊另一個組人跟著搭腔，「論資歷你最老，交際又活絡，這工段長十拿九穩！老葉，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葉二強拿起搪瓷缸抿了口水，語氣平淡無波：「誰上都是為工段幹活。」
老李慢悠悠捋了捋袖口，眼角餘光下意識掃了一眼葉二強，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
趙師傅順著老李的目光看了眼葉二強。
「還是老葉有覺悟！可惜這年頭，光會悶頭幹活沒用。不會來事、不敢在領導跟前說話，干再多也是白搭。」
老李淡淡「嗯」了一聲，優越感直接拉滿，根本沒把葉二強當做對手。
主席台上的麥克風響了。
廠長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禮堂里漸漸安靜下來。廠長講了一個多鐘頭，講1965年的生產指標完成情況，講太鋼在華北局工業系統的排名，講明年的計劃，講國際國內形勢。
台下的人該鼓掌的鼓掌，該聽的聽，也有幾個後排的打起了瞌睡。
冗長的匯報結束，終於到了所有人最期待的環節——年度表彰與人事任免。
工會主席拿起名單，朗聲宣讀年度優秀班工段、優秀班組榮譽。每念一個名字，台下便響起一陣熱烈掌聲。
鍋爐工段的眾人都豎著耳朵聽，趙師傅嘴裡念叨著「不知道今年輪不輪得到咱們工段」，老李坐直了身子，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子。
「鍋爐一工段一組。」
短短七個字落下，鍋爐方陣瞬間炸開了！
葉二強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工友已經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老葉！你們組！優秀！」
「我的媽呀，老葉！可以呀！年度優秀班組全廠就10個，太厲害了！」
他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在掌聲中走上主席台，從廠長手裡接過錦旗。錦旗紅底黃字，印著「龍城鋼鐵廠年度優秀班組，鍋爐一工段一組，1965年12月」。
葉二強捧著錦旗走回座位的時候，鍋爐工組的組長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誇讚聲一句接一句。
方才春風得意的老李，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徹底綠透，像冬日凍僵的青菜葉，難堪又狼狽。老李隱隱有不祥的預感。
優秀工段、班組表彰結束，重頭戲來了，幹部任職任命宣讀！
廠辦李主任手裡拿著一沓材料，開始宣讀人事任免名單。趙師傅趕緊坐正了，老李也把二郎腿放下來了，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子，清了清嗓子。
各車間都有，從車間主任到工段長，念得不緊不慢。葉二強聽到「鍋爐一工段」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葉二強同志，由一工段一組組長，晉升為鍋爐一工段工段長！」
這句話砸下來，整個鍋爐方陣直接沸騰，驚嘆聲此起彼伏！
「我的天！居然是老葉！太牛了！」
「之前所有人都押老李，誰能想到最後是悶不吭聲的老葉上位！」
「真人不露相呀！」
老李的手舉在胸前，巴掌一下一下地拍著，但那個節奏明顯比周圍的人慢了半拍。
他臉上的笑容還在，嘴角往上翹著，咬肌卻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嚼一顆咬不動的花生米。剛才還只是有點綠的臉，這回是真綠了。
趙師傅探過頭來，哪壺不開提哪壺：「老李，你這臉怎麼綠油油的？」
「燈光晃的。」老李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葉二強從廠長手裡接過任命書的時候，廠長握著他的手說了句「好好干」。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廠長」。
大會最後一項，是厂部對年度生產管理創新進行通報表揚。播音員的聲音放慢了，一字一頓的，帶著明顯的鄭重。
「鍋爐一工段一組，在組長葉二強同志帶領下，結合本工種實際，創立『班組生產記錄製度』。該制度以制式表格為載體，每日對設備巡檢情況、生產進度、事故隱患及材料消耗進行逐項登記，由當班負責人填寫、交接班雙方簽字確認。實施以來，該班組設備故障率顯著降低，材料消耗明顯節約，生產效率穩步提升。經厂部評議，認為該制度具有較強的實用性和推廣價值，決定自1966年1月起，在全廠範圍內推廣施行，納入各班組日常工作規範。望各車間、各班組認真學習，結合實際參照執行。」
台下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趙師傅在旁邊又探過頭來，這回沒看老李，直接沖葉二強豎了個大拇指：「老葉，你那表格，全廠推廣。我老趙是服了！我們三組下個月就照著來，你給我抄一份。」
「行。」葉二強爽快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