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結束不到十分鐘，廠區大喇叭就把表彰結果和人事任免名單，廣播了一遍。
鍋爐房內。
王三狗正蹲在鍋爐前鏟煤。他倒沒怎麼在意，鏟子一下一下地往爐膛里送，煤塊嘩啦啦地滾進去。
這種全廠大會的廣播年年都有，優秀班組年年評，他們班組從來沒有評上過。
旁邊老孫師傅蹲在爐門前拿鐵鉤子捅煤渣，兩個人都悶頭幹活，廣播就當背景音聽著。
喇叭里播音員挨個念著班組名字，聲音在大車間裡嗡嗡地迴蕩。鍛壓車間三工段三組、冷軋車間二工段一組、機修車間五組……念了一長串。
王三狗鏟著鏟著動作慢下來，耳朵不自覺地豎起來了，廣播裡清清楚楚地蹦出來一句「鍋爐一工段一組。」
王三狗愣住了。他把鏟子一扔，扭頭激動大喊：「老孫！有咱們！有咱們！」
老孫師傅被他喊得手一抖，鐵鉤子差點脫手。
等名單念完了，播音員用鄭重其事的語調宣布：「以上被評為年度優秀班組的單位，授予年度優秀班組稱號，頒發錦旗一面。該班組每位成員，個人積分加十分，獎金20元，毛巾2條，搪瓷缸子1個。」
「十分？」
王三狗轉過頭來看著老孫師傅，嘴巴張得老大。
「老孫！十分！年度優秀班組加十分！」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一把抓住老孫師傅的胳膊使勁搖。
老孫咧開了嘴：「狗娃，你的積分是不是夠分房了！」
他家人口多，一家老小十幾口人，男的睡一間，女的睡一間。分房名單他年年看，年年落選，今年可能不一樣了。
毛巾和搪瓷缸子什麼的，王三狗已經顧不上了。他蹲在煤堆旁邊，拿一根煤渣在地上劃拉。
太鋼的分房不看你到了多少分就一定能分上，去年分了五十幾間房，按全廠申請人的積分從高到低排，排到誰算誰。去年他排在八十名開外，連分房名單的邊都摸不著。
王三狗在太鋼幹了五年，工齡分每年三分，一共十五分。他媳婦也是太鋼的正式工，四年工齡，十二分。兩個人加起來二十七分。加上這次的年度優秀班組成員十分，全家一共三十七分。
「老孫，」
他抬起頭，手裡的煤渣斷成了兩截，「三十七分。」
老孫師傅把鐵鉤子往地上一頓，「你趕緊去房管科問一問。」
王三狗蹲在那兒，嘴一咧，眼淚就下來了。他拿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趕緊站起來就往外跑。
他從鍋爐房一路跑到厂部辦公樓，棉襖扣子跑開了也顧不上系。冷風凜冽，他卻跑得渾身燥熱。
房管科的辦公室在一樓最裡頭，門虛掩著，裡面有人說話。王三狗跑到門口的時候差點撞上門框，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抬手就敲。
「進來。」
屋內老科員正翻閱厚厚的登記簿，抬頭看向氣喘吁吁的王三狗：「什麼事？」
「師傅，我想查一下分房積分。」王三狗站得筆直，聲音還在喘。
「叫什麼？哪個車間的？」
「王三狗，鍋爐一工段一組的。」
老科員從抽屜里拿出另一本登記簿，翻到鍋爐工段那頁，手指頭順著名單往下劃拉。翻了幾頁找到了，念道。
「王三狗，鍋爐一工段一組，工齡十五分，配偶工齡十二分，原先一共二十七分。這次新增優秀班組獎勵十分，總分三十七分。」
王三狗吞了口唾沫，嗓子眼發乾，「排得上嗎？」
老科員摘下老花鏡看了看他，又翻了翻登記簿前面幾頁。
「今年全廠申請人裡頭，你排第三十八名。廠里放出四十來間房源，你的名次夠得上。小院就別想了，前面好幾個老工人排了好幾年了。大雜院裡有空出來的，都是二十來平米的房間，你要是願意要的話，現在就能登記。」
王三狗站在房管科辦公室里，嘴巴張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登不登記？」老科員拿著筆看他。
「登！登！」
王三狗兩步跨到桌前，看著老科員在那本厚厚的登記簿上寫下他的名字，心裡壓了多年的大石終於落地了。
從厂部辦公樓出來，王三狗站在門口的台階上，被冷風一吹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他沒回鍋爐房，直接就往他媳婦上班的備件庫跑。
與此同時，廠醫院那邊也聽到了廣播。
周秀蘭正在換藥室給一個工人換胳膊上的藥，紗布一圈一圈地往下拆。廣播響起來的時候她沒怎麼在意，手裡的鑷子穩穩噹噹地夾著棉球。
護士站的小劉忽然從走廊那頭跑過來，人還沒到門口就喊上了：「周姐！周姐！廣播裡念你男人名字了！」
周秀蘭手裡的鑷子停在半空中。
「什麼？」
小劉扒著門框，跑得氣都沒喘勻，「周姐你男人升了！」
換藥的那個工人扭過頭來：「周護士長，廣播裡說的是你家老葉？鍋爐一工段一組的葉二強？」
周秀蘭點了點頭，把鑷子擱在托盤裡。她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整了整護士帽，嘴角抿了好幾下，終於沒抿住，笑出聲來。
旁邊幾個護士都圍過來了，七嘴八舌地說「周姐你得請客」。
小劉拽著她的袖子使勁搖：「周姐，以後姐夫得叫葉段長了！」
周秀蘭笑著說「請，請，都請！」，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葉衛東也聽到了廣播。他蹲在機修車間的地溝里擰螺絲，喇叭響起來的時候正使著勁，聽見「鍋爐一工段一組」的時候扳手停了一下，聽見「葉二強同志」的時候扳手差點脫手。
旁邊的工友拿胳膊肘碰他：「衛東，廣播裡那個葉二強，是不是你爸？」
「是我爸。」葉衛東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擱。
「你爸升段長了！全廠推廣！」工友比他還激動，扳手在鐵架子上敲得噹噹響。
葉衛東嘴角咧開了，把扳手放好，轉身就去找組長請假。組長正趴在桌上填表。聽了葉衛東的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請假？你請假幹什麼去？」
「去我弟、我妹的學校一趟，讓他們周六一定回來！」
組長笑了。廣播裡的事全車間都聽見了，葉二強升段長、表格全廠推廣、優秀班組加分，今天可是出了大風頭。
組長笑著擺了擺手：「去吧去吧，下午我給你頂一陣。去報喜的事，不算請假。」
葉衛東道了謝，跑回家推他爸那輛二八大槓。跨上去先往小妹的學校騎。馬路上還有殘留的積雪，葉衛東這麼穩重的一人，騎到半路還摔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