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葉抗美最先到家。人還沒進門，聲音先撞進來了。
「媽！我回來了！做什麼好吃的了？我在巷子口就聞到香味了！」
他興沖沖地掀開門帘往灶台邊沖，卻猛地愣住。
灶台前掌勺的不是他媽，是他爸。葉二強繫著周秀蘭那條藍布圍裙，袖子卷到肘彎，正站在鐵鍋前顛勺。
鍋里的鯉魚煎得兩面焦黃，蔥姜蒜爆香的煙氣，從廚房窗戶里滾滾往外冒。
「爸？怎麼是你做飯？我媽呢？」
「你媽在屋裡裁布料。」葉二強頭也沒回，鍋鏟翻得噹噹響。
葉抗美探頭往堂屋裡一看，他媽周秀蘭彎著腰拿木尺壓著布，用粉筆片在布料上畫線。旁邊擱著針線筐，裡頭裝著深棕色的膠木扣子和一卷同色線。
葉抗美好奇問道，「媽，這是給爸做新衣裳呢？」
「你爸升段長了，是廠里的幹部了，得有一件像樣的中山裝。」
周秀蘭眉眼溫柔，「我昨天在供銷社扯的料子，今天先把布裁出來，回頭去你大舅家用縫紉機縫一下。」
周秀蘭拿木尺比了比肩寬，又拿粉筆片在布料上畫了一道線。
葉抗美沒多問，又湊到灶台前想偷一塊魚肉，被葉二強拿鍋鏟輕輕擋開了。
「等你哥你妹回來再吃。」
沒過多久，葉衛東也回來了。
手裡拎著一袋炒瓜子，進門就往桌上放，隨後從棉襖口袋裡掏出兩本嶄新的筆記本，一本給了葉抗美，一本放在桌上留給葉小敏。
最後，他拿出一個精緻小紙盒，遞到周秀蘭面前：「媽，給您的。」
盒裡是一盒嶄新的百雀羚雪花膏。
周秀蘭打開聞了聞，嘴上嗔怪：「花這個錢幹啥，我這手天天泡消毒水，擦什麼都一個樣。」
「媽，不一樣，都說這個好。」
周秀蘭沒再說什麼，嘴上嗔怪著，臉上卻笑得眼角的細紋都堆起來了。把雪花膏收進了針線筐里，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葉衛東站起來往廚房走。灶台前熱氣騰騰的，鐵鍋里的鯉魚正咕嘟咕嘟收著汁。葉二強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正往魚身上淋醬汁。
葉衛東將一支嶄新的英雄鋼筆放在灶台上，「爸，您現在是段長了，天天要填表簽字，得有一支像樣的筆。」
葉二強把鍋鏟擱在灶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那支鋼筆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他把鋼筆舉到光底下看了看筆尖，又擰開筆帽看了看墨囊。
「買這幹啥，舊的還能用。行了，去外頭等著吧，魚馬上好。」
堂屋裡的葉抗美看得羨慕，忍不住感慨：「是鋼筆！大哥給爸買了支新鋼筆！我什麼時候才能畢業賺錢啊？」
「你急什麼，先把書讀好。」周秀蘭笑著說。
「我當然急！」
葉抗美坐直了，語氣豪邁得像在發表演說，「我都想好了，等我畢業了分配了工作，第一年工資攢下來，給媽買一台蝴蝶牌縫紉機！以後做衣裳再也不用跑大舅家了！」
周秀蘭被他的赤誠逗笑：「你上回還說，第一個月工資要給你妹買裙子呢！」
話音剛落，葉小敏推門而入。她手裡拎著一條鯉魚，用草繩穿著鰓，凍得硬邦邦的，一進門就看見她二哥在那兒掰手指頭算帳。
「二哥你又要買什麼了？」
「縫紉機！給媽買縫紉機！」
周秀蘭笑了，「你二哥擱這畫大餅呢！」
葉抗美轉過頭來，一眼看見小妹手裡拎的魚，嗓門立刻又高了八度，「小妹你也帶了條魚！」
他扯著嗓子沖灶台喊，「爸！小妹帶了條魚回來！把這條也做了吧！」
葉二強從灶台邊轉過身來，看了看閨女手裡的魚。葉小敏笑著把魚拎高了晃了晃。
「路過汾河的時候，看見有人在冰面上鑿洞釣魚，就用糧票換了一條。爸，今天高興，把這條也做了！兩條魚，年年有餘！」
葉二強接過那條凍魚，掂了掂分量。「那就再燉一條，今天吃頓好的。」
「我去把院子裡那口鍋也支上！」葉抗美擼起袖子就往外跑。
葉小敏把魚遞給她爸。其實這條大魚，是夏季發洪水的時候，她存在空間裡的。
正午時分，葉家的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一條紅燒鯉魚，一條清蒸魚擱在桌子正中間，一碟炒雞蛋，還有一盤白菜熬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饅頭。
葉抗美率先舉起搪瓷缸子，缸子裡是葉衛東給他倒的汽水，泡沫還在滋滋地往上冒。
他站起來扯著嗓子喊：「來來來，都端起來！第一杯，慶祝咱爸升職！爸，你們一工段這回可是在全廠露了大臉了！」
「知道了知道了，坐下說。」葉二強把他按回凳子上。
「那不行！還有第二杯！」葉抗美又舉起缸子，轉向葉衛東。
「感謝大哥給全家帶禮物！」
葉衛東正悶頭吃菜，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
葉小敏在旁邊舉起缸子，沖葉衛東比了個大拇指。「哥，筆記本我很喜歡。」
葉衛東低頭繼續夾菜，耳朵尖卻悄悄紅了，心底暖意涌動。。
葉抗美在那兒掰手指頭算：「爸現在是工段長了，工資漲了多少？爸你以前當組長是行政二十三級，一個月四十來塊。升了工段長起碼漲一級吧？」
「你打聽那麼清楚幹什麼？」周秀蘭笑著瞪了他一眼。
「就你能說。」
葉二強端起缸子喝了口水，但沒否認。工段長確實比組長高了一級。以前當組長屬於基層，管十來個人，每月工資四十一塊五。
現在升了工段長，管三個組好幾十號人，工資漲到四十八塊五，外加崗位津貼兩塊，一個月能多拿將近十塊錢。十塊錢在1965年是什麼概念？夠買五十多斤白面，夠買十來斤的豬肉。
葉二強放下缸子，看向葉小敏。「閨女。」
葉小敏正夾菜，抬頭看她爸。
「你幫我弄的那個表格…」
葉二強頓了頓，「要是沒有那個表格，這回評優不一定能評上。評不上優秀，工段長肯定也輪不到我。今天能坐在這兒吃這頓飯，你是頭功！」
葉小敏放下筷子，忽然問了一句：「爸，這次升段長，咱家沒找誰活動活動？」
「沒找。」
葉二強搖了搖頭，「廠里該怎麼評就怎麼評，該怎麼來就怎麼來。」
周秀蘭在旁邊接了一句：「你爸那人你還不知道？是憑本事評上的。」
葉小敏點了點頭，給她爸夾了一塊魚：「爸，表格就是個工具，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能評上優秀、能升段長，靠的是你自己。你帶著組裡的人加班搶修、大修的時候幾天幾夜守在鍋爐前，這些活兒不是表格替你乾的。表格頂多就是把你乾的活記下來了，讓你不吃虧。」
葉小敏舉起搪瓷缸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爸的缸子。
周秀蘭點頭：「閨女說的對，你給老李一套表格，他沒那麼多檢修記錄往上填呀，主要還是靠你自己。」
葉小敏在心裡嘀咕：這次老爸升職，不知道李軍他爸出力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