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葉抗美和葉小敏負責洗碗。
廚房裡，葉抗美一邊刷鍋，嘴巴就沒閒著。把她怎麼跟劉紅英去醫院觀摩、怎麼一拍大腿決定去中醫班蹭課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葉小敏在灶台邊擦碗，聽著聽著，手裡的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他們學校離龍城工學院那麼近，自己上了半年學，居然從來沒想過，也可以去別的學校蹭課。
葉抗美還在興高采烈，模仿中醫老師搖頭晃腦講課的模樣。葉小敏已經把最後一個碗摞在灶台上，用毛巾擦了擦手，打斷了她哥。
「二哥，你倒是提醒我了，明早我就去龍城工學院，看看能不能蹭個課。」
葉抗美愣了一下：「明天？明天是禮拜天啊，哪有課？」
葉小敏已經往堂屋走了：「人家大學周末可能有選修課，我明天去碰碰運氣。」
第二天一大早，葉小敏在家吃了早飯就出了門。
周末的校園沒什麼人。主樓前的布告欄貼滿了各種通知，紅紙黑字的政治學習安排、團委的活動通知，還有一張油印的選修課一覽表。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想看的內容「農用動力機械選講」，時間本周日上午第三四節，地點機械系主樓三樓階梯教室，主講人崔文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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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教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葉小敏從後門悄悄溜進去，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攤開。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四十來號人，大多穿著灰中山裝或者藍工裝，有的人衣服上還打著補丁。
講台上站著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領子硬挺，西褲褲線筆直。腳上一雙三接頭皮鞋，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自帶一股知識分子的氣質。
他拿粉筆前，都會先拿張草紙包住半截粉筆頭，動作細緻講究，跟這個樸素的校園氛圍比起來，顯得格外扎眼。
崔教授俯身往黑板上畫一個柴油機噴油泵的柱塞偶件結構圖。手腕輕巧地一轉，一個標準的圓形截面就出來了。
畫完了退後半步，偏著頭看了看，又在柱塞和套筒之間加了兩條輔助線，線條利落，跟印上去的一樣。
葉小敏掃了一眼黑板上那個結構圖，心裡大概有數了。
她在現代學的就是機械工程，柴油機燃油系統算是專業課里的重點章節，噴油泵的結構和工作原理考試都考過好幾回。這個年代的教材雖然比現代簡略，但基本原理是一樣的。
崔教授轉過身，隨手拍了拍手上的灰，開始講課。
「今天講柴油機燃油噴射系統，先講柱塞式噴油泵。咱們國內拖拉機、小型柴油機基本都用這種，結構簡單、耐用，就是霧化效果一般。你們以後搞農機，這兩種泵都得接觸。」
他簡單講完工作原理，在黑板畫了簡圖，標好進油口、出油口和螺旋槽，隨後抬眼看向台下。
「高速柴油機，不同負荷下，噴油提前角怎麼調？原理是什麼？誰來說說？」
點到前排一個男生，那人支支吾吾，只說負荷大就把提前角調大。崔教授一問原理，他立刻說不出來，紅著臉坐了回去。
又點了一個人，那人翻了半天筆記，猶豫著說提前角不用變，固定就行。
崔教授把粉筆擱在黑板槽里：「兩個答案都不對。你們不要靠猜，把燃燒過程想清楚，答案自己就出來了。」
教室里鴉雀無聲，前排幾個男生齊刷刷低下頭，生怕被點到。後排有人偷偷往後縮，想把自己藏進桌子底下。
葉小敏舉起了手。
「後排那位女同學，你來！」
她站起身，聲音清亮：「負荷越大，燃燒速度越快，提前角應該適當減小。負荷越小，燃燒速度越慢，提前角應該適當增大。目的是讓燃燒在上止點附近完成，熱效率最高。」
崔教授推了推眼鏡，繼續追問：「提前器有幾種？優缺點是什麼？」
「機械離心式和液壓式。機械離心式靠飛錘的離心力調整，結構簡單但響應慢。液壓式靠噴油泵內腔壓力變化驅動，響應更靈敏，但對加工精度要求更高。」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有人趕緊翻筆記，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液壓式提前器"這幾個字。剛才答錯的兩個男生，一個低頭裝看書，耳朵尖卻紅了，一個扭頭看窗外，脖子都僵了。
崔教授拿著粉筆停在半空，多看了葉小敏兩眼，隨後放下粉筆，摘下眼鏡，用乾淨手帕慢慢擦著鏡。
「液壓式提前器，在國內教材上基本沒有介紹。你從哪看到的？」
葉小敏心裡咯噔一下，迅速找了個穩妥的說辭：「我在圖書館翻期刊時看到的，記不清具體書名了。」
崔教授重新戴上眼鏡，沒有刨根問底，繼續出題：「單缸柴油機和多缸柴油機在噴油泵設計上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這次葉小敏回答得更快，條理清清楚楚。
「多缸機需要各缸噴油量均勻、噴油正時一致，噴油泵的柱塞副數目與氣缸數一一對應，各缸之間的油量調節機構必須聯動，通過齒條統一控制，保證各缸負荷均衡。而單缸機只有一個柱塞副，不存在各缸分配和同步的問題，結構簡單得多。」
「答得不錯！」
後半節課，崔老師又問了三個問題。
每次一提問，前排男生全都下意識低頭，眼神齊刷刷往後排瞟。盼著那位後排的女同學再舉手。
葉小敏順利答上來兩個，第三個不想太出風頭，就低頭假裝記筆記，讓前面一個男生回答了。那男生答得磕磕絆絆，崔教授也沒有苛責，耐著性子重新梳理了一遍知識點。
下課鈴一響，崔教授收好講義放進包里。
「後排那位女同學，你留下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