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你是哪個系的？我之前好像沒見過你。」
葉小敏猶豫了一下，實話實說：「崔老師，我不是咱們學校的。我是隔壁晉省第二工業學院機械系的學生，叫葉小敏。」
崔教授拿公文包的手頓了一下，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中專？你這個底子，不應該上中專。」
「上中專也挺好的，我是工人家庭，想著早點出來工作。」
「工人家庭更應該上大學！」
崔教授搖了搖頭，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
「你這個思維底子，讀中專可惜了。父母有時候不懂，覺得念中專能早點出來掙錢，反倒把孩子耽誤了。」
葉小敏沒接話。
她心裡清楚，真要去讀高中，三年後就得戴著大紅花下鄉了。但這個話題，她不想跟一個初次見面的教授深聊。
崔教授沉默了一會兒，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凸輪機構簡圖。
「凸輪機構的動力學問題，你把這個運動規律的推導過程寫一下。」
葉小敏接過粉筆，把自己知道的寫了上去。寫到運動規律方程的時候，她頓了一下，想起崔教授剛才講課的風格，又在旁邊多畫了一條壓力角的輔助線，把最大壓力角的校核公式也補了上去。
她寫完最後一筆，退後一步："大概就是這樣，可能不太完整。"
崔教授盯著黑板看了一會兒，手指在粉筆槽上敲了敲。
"壓力角校核，這是本科二年級的內容。你們中專教材里沒有。"
葉小敏老老實實說："我自己翻書看的。"
崔教授沒再追問，把粉筆擱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們中專的教材用的是哪套？」
葉小敏說了教材的名字。
「那套教材偏應用，理論講得淺。我辦公室有幾本大學本科的教材，你先拿回去看。看不懂的來問我。」
葉小敏趕緊點頭。
「跟我來辦公室。」
崔教授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推開門，迎面是一張木桌，桌面上鋪著一塊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黑白照片，還有一頁手寫英文便簽。
靠牆立著幾排書架，塞滿了外文期刊和機械手冊。窗台上放著一個咖啡罐，標籤是英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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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教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書架前彎著腰抽出幾本書，摞在桌面上。《機械原理》《機械設計》《內燃機學》。
他又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翻了翻，放在那摞書最上面。
「這是我以前給本科生上《內燃機學》時候的備課筆記，跟教材配合著看。有些地方教材上講得太簡略，筆記里補充了。」
「謝謝崔老師。」
葉小敏低頭看了看那本筆記本，內心有點感動。崔老師才見他第一面，身份都沒有核實，居然把自己的備課筆記都給她了。
崔教授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她也坐。
葉小敏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這幾本書你拿回去，從頭到尾啃一遍。還有十來天放寒假，你先看著，有不懂的來問我。」
「好。」
「等放了寒假，你可以來我們課題組幫忙。一天一塊五的報酬，中午管飯，另外每個月給你發些糧票和各種券。我們課題組主要做小型雙缸柴油機的研發，你來了先從整理實驗數據做起。」
頓了頓，崔老師話鋒一轉，「不過進課題組前，你需要通過考核。筆試加實操，筆試就考這幾本書的基礎理論，實操讓你現場拆裝一台單缸柴油機。」
葉小敏一愣：「還要考試？」
「當然要考。我的課題組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你今天在課堂上答得漂亮，但這只是基礎。」
崔教授放下茶杯，「這幾本書你要是啃不下來，寒假就不用來了。」
葉小敏抱緊懷裡的書：「我一定啃下來。」
一天一塊五！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寒假一個月下來，能掙四十多塊錢，還有糧票。她爸在太鋼當組長的時候一個月才四十一塊五，她一個寒假掙的工資快趕上她爸了。
最關鍵的是，這筆錢不用上交。以前她在學校國旗下講話拿的5塊錢、還有廠里學雷鋒標兵發的錢，全被她老媽沒收了，只給她留了點零花錢。有了這筆錢，她終於可以在自己的小空間裡囤點東西了。
崔教授拿起桌上的鋼筆，低頭批改材料，明顯是要開始忙了。
「崔老師，我先走了。」
葉小敏識趣起身，抱著書本往門口走。
快跨出門檻，身後傳來崔教授的聲音。
「下周日同一時間，這間教室，還有一節選修課。來的時候把《機械原理》第一章看完。」
「好的。謝謝老師。」
葉小敏應了一聲，出了辦公室。走到樓梯口才低頭翻了翻那本備課筆記。鋼筆字跡清瘦有力，每一頁都畫了詳細的示意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其中一頁講柴油機燃燒室結構的，空白處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此節可與SAE 630092論文對照閱讀。」
她把筆記本合上，心想這崔教授不光自己厲害，備課也備的仔細。就是不知道考試這關不太好過。這本《機械原理》最厚，少說有四五百頁，幸虧自己的腦袋瓜好使。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書抱緊了，大步往樓梯口走去。得趕緊回去看書了。
葉小敏開始了一心二用的日子。中專課堂上，老師在上面講金屬切削原理，她在底下啃崔教授的備課筆記。
李文靜瞟了她好幾眼，小聲問：「你又在琢磨什麼新發明了？」
葉小敏頭也沒抬：「不是，借了幾本參考書，多學點東西。」
李文靜不信，湊過來瞄了一眼。滿頁的公式和結構圖看的她直皺眉頭，又縮回去了。
有一回被任課老師發現了，走到她桌前敲了敲桌沿，說你手裡那本不是咱們教材吧，她面不改色地說借了本參考書對照著看。
老師看了她一眼，說了句「對照完了把教材也看看。」倒也沒為難她。
晚上熄燈之後，宿舍里其他人睡了，葉小敏點根蠟燭繼續啃。蠟燭火苗晃晃悠悠的，她把書湊到光跟前，一頁一頁地翻，看到關鍵的地方拿鉛筆在紙上畫兩筆，驗證一下推導過程。
王梅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這邊還亮著光，揉了揉眼睛說你還沒睡，她說再看兩頁就睡。
王梅沒說什麼，給她倒了杯水擱在桌上，又回去躺下了。
周末她又跑了兩趟工學院，帶著看書時攢下來的問題去找崔教授。有一次問的是齒輪嚙合定律里一個關於漸開線齒廓的推導，崔教授正在辦公室批改材料，聽她問完放下鋼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齒輪模型，用手轉了兩圈讓她看嚙合的過程。
崔教授講東西不囉嗦，三言兩語就把關鍵點說清楚了，講完了把模型往她手裡一放，說你自己轉兩圈感受一下，然後繼續批材料。葉小敏捧著模型反覆擺弄，徹底想通才放回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