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題組的工作重心轉向了——攻關鹽浴爐的溫度波動。
分級淬火的原理是對的，240℃等溫那組數據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但問題是效果不穩定，同一組實驗裡最好的和最差的數據差距太大，根源就在鹽浴爐的溫度波動上。
陳鵬琢磨了個笨辦法。他找了個長柄鐵勺，站在鹽浴爐前一邊攪一邊盯著溫度計，攪了整整二十分鐘，溫度的波動確實小了不少。
他把鐵勺往架子上一擱，甩了甩胳膊。
「我這胳膊快廢了，蘇姐，我申請工傷！」
蘇麗看了看溫度記錄：「攪拌確實有用，熔鹽流動起來，溫度會均勻很多。但不能一直靠人手攪呀，得想個別的辦法。」
葉小敏在旁邊聽著，腦子裡一直在轉。
把這幾天所有的溫度記錄紙都抽了出來，一張張平鋪在桌面上。
別人看數據，都習慣性先看平均值、看最終結果，只有她，專看溫度曲線上的「鋸齒」，那些忽高忽低的尖峰。
「你們看這些尖峰。」
她指著其中幾段，「每次操作員擰功率旋鈕的時候，溫度就劇烈波動，能跳正負15℃。但這兩段……」
她指著兩段相對平緩的曲線：「沒有人碰過旋鈕，溫度反而自己穩下來了，波動只有正負5℃。」
這話一出，幾人紛紛湊近桌面細看。
道理再簡單不過了，這爐子就跟家裡燒水一個道理。頻繁調火力，水溫肯定忽冷忽熱，穩不下來。反倒固定住火力，讓水自己慢慢沸騰循環，溫度才能穩定。
王解放從實驗車間走出來，他低頭看了看葉小敏指的那幾行數據，轉身回實驗車間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
他把筆記本翻開，指著其中幾行手寫的記錄。
「你們看看這個，低擋穩定在210℃左右，中低擋在225℃上下，中擋剛好在240℃附近。我之前覺得要不停微調才精準，從來沒想過，固定一個擋位會更好。」
葉小敏看完他的筆記，又對照著桌上的溫度曲線，抬頭說。
「固定一個擋位，讓爐子自己穩定，效果可能比來回調更好。保溫階段可以用中擋固定功率。」
蘇麗湊過來：「那我們先做空爐測試！升溫用高擋，到240℃立刻切中擋固定保溫。在爐膛各個位置都測一遍溫度，看看固定功率下的有效加熱區，能不能比手動調節更廣、更均勻。」
崔教授從辦公室出來，聽完他們的方案，點了點頭。
「這個方向可以試試。固定功率減少人為干擾，對溫度均勻性也有好處。」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點：「空爐測試做完之後，再測一組帶負載的。爐膛里放了試樣之後，溫度分布和空爐不一樣。要摸清這個規律，正式實驗才能提前預判、做好補償。」
葉小敏心裡暗暗佩服，薑還是老的辣，負載測試確實是關鍵。
試樣一進爐，爐溫會掉多少、回升多快，空爐測試看不出來，必須帶負載跑一遍才知道。
接下來的兩天，課題組全員扎在車間裡，連軸轉做測試。
先是空爐測試，蘇麗和王解放在爐膛不同位置放了熱電偶，高擋升溫達標後，立刻切換中擋固定功率，每兩分鐘記錄一次溫度。
數據出來後，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有效加熱區比手動調節時擴大了一圈，一次能處理的試樣數量翻了一倍。
緊接著就是跑負載測試。
試樣放進爐膛的瞬間，溫度計的水銀柱肉眼可見地往下掉了將近10℃。
眾人心裡剛懸起來，就見固定中擋功率的爐子，溫度又緩緩回升。
兩分鐘不到，就重新穩定在了240℃正負5℃的區間。
蘇麗盯著溫度計看了好一會兒：「正式實驗就按這個規律來。試樣進爐後，預留兩分鐘回升緩衝時間，再開始計算保溫時長。」
葉小敏立刻拿起筆，把這個補償時間寫進了實驗方案。
一切準備就緒，實驗正式啟動。
王解放站在鹽浴爐前，把功率旋鈕擰到高擋。爐溫開始攀升，到240℃時立馬切換中擋鎖死功率。
蘇麗每隔半分鐘報一次溫度：「240、241、239、240，穩了！」
陳鵬在旁邊攪鹽浴，鐵勺在熔鹽里慢慢轉著圈。葉小敏盯著實驗記錄表，每隔兩分鐘記一次溫度讀數。
裝爐、升溫、切換功率、淬火、等溫、空冷。每個步驟做完，王解放就在表上籤個字。
兩分鐘溫度回升、八分鐘精準保溫、三秒極速轉移，三個人配合的很默契。
一批試樣跑完，王解放端到檢測分析室測硬度。
這一去，就是好半天。
車間裡幾人都沒說話，心裡都悄悄懸著一塊石頭。這兩個月來，他們失敗了太多次，都盼著這一次能成功。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王解放拿著數據表，大步走了回來。
他整張臉繃得緊緊的，眉頭鎖死。神色嚴肅又沉冷，看不出半點情緒，整個人看著格外凝重。
眾人心裡瞬間一沉。
完了！又白費功夫。
所有人都做好了接受失敗的準備，氣氛低到了谷底。
陳鵬臉上的期待垮沒了，蔫蔫地嘆了口氣：「又不行嗎？沒事，我早就習慣了，大不了再改參數、再熬幾天……」
蘇麗輕聲安撫：「沒關係，失敗的數據也是數據，至少能幫我們排除一個錯誤方向。」
王解放一巴掌拍在數據表上，聲音洪亮「成了！這次成了！」
走到桌邊站定，沉默兩秒後，忽然猛地抬頭，嘴角狠狠一揚，壓不住的狂喜炸開，聲音洪亮又激動：
「什麼不行！成了！所有格子都達標了！」
陳鵬反應過來，直接跳起來撲了上去：「好你個王解放！你故意嚇唬我們是吧？」
說著就伸手去撓他胳膊，作勢要揍他。
蘇麗又好氣又好笑：「可以呀，王解放！」
王解放被兩人追著躲，笑得肩膀都在抖，一改平日沉穩。
「我這不是想給你們個驚喜嘛！」
陳鵬鬧哄哄地追著王解放打鬧，順勢一把搶過他手裡的數據表，低頭從頭到尾飛速掃視，眼睛越瞪越大，越看越激動。
看到最後一行匯總數據時，他激動得腳下一蹦。
「我的天！硬度HRC62，韌性全部達標，耐磨性比傳統工藝提高三成！全部達標了！」
陳鵬激動得語無倫次，滿臉通紅：「我們真的攻克這個瓶頸了！發動機大修周期能延長一大截，拖拉機在田裡能多跑好幾季！生產隊不用三天兩頭停機修車了！這省下來的時間和錢，比這間實驗室值錢多了！咱們這幾個月沒白忙活！」
心底懸了好幾個月的大石，終於落地了。
葉小敏看著眼前打打鬧鬧、歡喜雀躍的幾人，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
蘇麗接過數據表仔細核對一遍，確認無誤後，翻開實驗台帳的版本登記頁，鄭重寫下一行字：「結果：全部達標」。
她放下筆，用力拍了拍手，眉眼皆是笑意：「完美收官！這個寒假咱們沒白熬！走，一起去找崔老師報喜！」
崔教授正伏案翻看資料，抬頭就看見門口擠著四個人，個個眉眼發亮、喜氣洋洋，不用問也知道是出了好結果。
「崔老師，成了！」
陳鵬興沖沖地把數據表往桌上一放，手指點在最後一行數據上。
「240℃保溫8分鐘，HRC62，韌性全部達標，耐磨性比傳統工藝提高了三成！」
蘇麗適時補充，條理清晰：「空爐測試和負載測試的數據也都齊了，有效加熱區擴大了一圈，升溫高擋沖保溫中擋穩的方案跑得很順。」
四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看著崔教授拿起數據表，又對著金相照片細細端詳，心裡滿是期待。
幾秒後，崔教授放下資料，語氣真切。
「實驗方案、溫度記錄、金相照片、數據表，所有原始資料整理歸檔，準備寫總結報告。爐溫均勻性測試和負載測試的數據也一併歸檔，以後跑其他工藝還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