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後一天下午，葉小敏蹲在木架旁，慢條斯理地碼最後一批實驗試樣。忙活了一個月，終於可以暫時鬆口氣了。
蘇麗過來喊她：「小敏，別忙了，崔老師喊你去辦公室一趟。」
肯定是要給她發工資了，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從正月初三到正月二十五，一共二十三天。一天一塊五，能發三十四塊五。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葉小敏走到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門。
「進來。」
推門進去，崔教授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放著那個白瓷茶杯，旁邊擱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和幾本厚厚的書。
葉小敏乖乖坐下，目光忍不住悄悄往信封上瞟了兩眼。
「這個，」
崔教授把厚一點的信封推到她面前。「是你寒假的工資。按咱們說好的，一共三十四塊五。另外還有幾張糧票、糖票、布票，你拿著。」
葉小敏接過來，打開一條縫，看見一沓錢票，心裡美滋滋的。她沒好意思數，也沒推辭，大大方方道謝。
「謝謝崔老師」。
崔教授靠在椅背上，轉了轉桌上的茶杯，像是在斟酌措辭。
「小敏，你在課題組待了這些天，我一直在觀察你。」
他抬眼看向葉小敏，目光誠懇：「我發現你這個丫頭，不光理論基礎紮實、動手能力強，做實驗還格外有靈氣。這是你的天分，很多本科生都不見得有。」
葉小敏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抿了抿嘴，臉頰泛起一點淺淡的紅暈。
心裡忍不住偷偷嘀咕：那可不，我前世學了四年機械設計呢。這話當然不能說，她只能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崔教授又問：「你有沒有想過，上大學？」
葉小敏愣了一下，「想過……怎麼沒想過。但我的檔案早就調到中專了，中專畢業了國家統一分配，沒有再考大學的資格了。」
崔教授聽完，把桌上那個薄信封拿起來，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手指按著沒鬆開。
「這裡是二十塊錢。」
葉小敏剛要伸手，聽見這個數字，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她抬頭看崔教授，眼裡帶著點疑惑。工資已經給過了，這又是什麼錢？獎金？
「這錢是給你買書的。」
「買書？」葉小敏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難道是買大學的專業教材？
「買高中課本，還有配套的習題集和參考書。」
「崔老師，我……」葉小敏張了張嘴，腦子裡有點亂，她看高中的課本有啥用？
「你有做科研的天分，不該被一張中專文憑框死。等1968年你畢業，我以龍城工學院教授的身份，向省招生辦寫一封推薦信，推薦你參加全國統一高考。」
葉小敏猛地抬起頭。
推薦信！參加高考？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千言萬語堵在嘴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崔教授抬手示意她別激動，「不是免考，推薦信只是一個舉薦資格，還需要你自己參加高考，考得上才算數。」
崔教授不知道，他規劃的「自學高中課程、兩年後參加高考」，根本不可能發生。再過幾個月，高考就要取消了，而且這一停就是整整十年。
可是她什麼都不能說。她一個學生，預知未來這種荒誕的話，沒人會信，只會給自己、給家人招來無盡麻煩。
「怎麼了？」
崔教授看她表情不對，以為她是被推薦信的事嚇著了。
「是不是覺得難度太大？你基礎不差，兩年時間夠了。有不懂的可以來找我和唐老師。」
「不是的……」
葉小敏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底那股熱意硬生生壓回去。
「崔老師，我就是覺得，我們才認識兩個月，您就這麼費心為我打算……我實在受之有愧。」
崔教師難得笑了一下。「兩個月怎麼了？葉小敏，你身上有一股勁兒。碰到問題不繞著走，能沉得下心去琢磨。不上大學可惜了！」
葉小敏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崔老師又推過來兩本書。一本《英漢詞典》、一本《英漢機械工程詞彙》。
「英語必須要學！現在咱們國家的工業技術資料，大部分是從蘇聯翻譯過來的。但國際上最前沿的機械工程研究，英文文獻占了七成以上。我在美國還有些老同學，隔幾個月會給我寄一批最新的期刊。這些期刊堆在我書架上，沒人能翻譯。我帶的本科生大部分學的是俄語，能看懂英語的不多，能翻譯的幾乎沒有。」
他從詞典里抽出一張紙片，遞過來。
是一張市工人文化宮英語班的報名登記表。信息已經填好了，姓名、年齡、信息一應俱全，推薦單位赫然寫著龍城工學院，右下角蓋著鮮紅的公章。
「這個英語班不對外招生。」
崔教授解釋道，「名額只分配給國營大廠的技術骨幹、高校老師和優秀學生，專門培訓工業專用英語。學制一年，周一到周五晚上7點到9點上課。結業的時候會有統一考試，合格的發英語等級證書。」
他指了指報名表上的公章：「這個名額是我從學校里申請的。去了之後，別跟別人說你是中專生，省得麻煩。」
葉小敏指尖輕輕蹭過鮮紅的公章，心口沉甸甸的。
她太清楚這個名額的含金量了。多少工齡十幾年的技術骨幹擠破頭都拿不到的內部名額，崔教授動用自己的人脈和資源，替她申請下來了。
這份提攜，遠比幾十塊錢、幾張票券要貴重百倍。
「崔老師，這個名額……要不還是算了。」
她把報名表輕輕放回桌上，「我一個中專生，去那種班，萬一被人查出來，給您惹麻煩。我可以自學英語。」
崔教授挑了挑眉，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葉小敏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硬著頭皮補了一句：「我不是不領情，我就是怕給您添麻煩。」
「葉小敏，」
崔教授語氣認真起來，「我給你申請這個名額，是因為我覺得你值得。你要是不去，那才是白費了我一番心思。」
葉小敏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推辭。她低下頭，把報名表重新拿起來，仔仔細細折好，夾進詞典里。
「那我去。」
她抬起頭，沖崔教授笑了一下，「謝謝崔老師。」
這一笑，眼底那點淚花已經被她逼回去了。
崔教授見狀，鬆了口氣：「好好學，拿到英語證書，就來教研室幫我翻譯外文期刊。那些英文期刊總算有人能處理了。對你來說也是個鍛鍊，翻譯科技文獻是學英語最快的方式，比背單詞管用得多。基礎打牢了，以後你考上大學、做科研、發論文，都會輕鬆很多。」
「崔老師，您這想的也太遠了。」
葉小敏忍不住說了一句，「連我上大學以後發論文都替我想到了。我要是不爭氣，都對不起您這份用心。」
崔文斌被她這句話逗樂了，擺擺手：「別貧嘴了，回去好好準備。高中課本抓緊買，英語班明天就開課了。」
「「那我先回去了，崔老師。」
葉小敏把詞典合上，抱著那兩本書和兩個信封，站起來的時候覺得胳膊都在發軟。不是東西重，是這些東西摞在一起的份量太重了。
工資、課本費、推薦信、英語班，從經濟基礎到升學路逕到技能培養，崔教授替她把路從頭鋪到了尾。這份毫無保留的知遇之恩，她根本還不起。
輕輕帶上門，葉小敏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冷風一吹，腦子反倒清楚起來。
她活過一世，見慣了職場的功利冷漠、人情淡薄，從未遇到過這樣純粹的長輩，只因為她踏實肯干、略有天賦，便毫無保留地提攜她、成全她。
葉小敏不敢深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預判未來。再過幾個月，就要到那個特殊的年代了。
崔教授這種人，留洋回來的，海外還有同學朋友。隔幾個月就收國外信件，天天喝咖啡穿西裝。到那個時候會是什麼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