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敏出了工學院大門,沒直接回第二工業學院,拐進了旁邊一條僻靜的小胡同。
胡同里空蕩蕩的,兩邊的牆根上還堆著沒化淨的雪。
她左右掃了一圈,確認沒人。對著牆角,用身體擋住書包。手探進去,把詞典、報名表、兩個信封一股腦收進了空間。
她需要給崔老師提個醒,這個念頭從走出他辦公室那一刻就在腦子裡轉。但怎麼提醒,是個技術活。
葉小敏站在胡同口的風裡,把幾種方法挨個過了一遍。
投到郵筒里?有郵票有郵戳,投遞路上經手的人少說三四個。萬一信落到收發室,被哪個多事的拆了,崔教授還沒看見,麻煩就先找上門了。
一封匿名信寄給留洋歸來的教授,別把她當成特務了。不行,太冒險!
左手偽裝筆跡?可誰也說不準,會不會不自覺帶出右手寫字的老習慣,一不小心就露餡了。
她記得前世看過一部電影,女主就是寫匿名信的時候,標點符號用法跟平時一樣,就這麼被人揪了出來。
琢磨來琢磨去,就剩一個笨法子 —— 剪報紙拼字。從報紙上把需要的字剪下來,貼到紙上。字是印刷體,跟誰的筆跡都不沾邊。
唯一的缺點就是麻煩,費工夫,得一個字一個字地找。麻煩就麻煩,勝在安全。明天就正式開學了,李招娣和李文靜早就回宿舍了,今晚必須回一趟家。
拿定主意,葉小敏直奔附近的廢品回收站。先去買報紙。
回收站門臉不大,門口堆著成捆的舊報紙和廢紙箱,空氣里飄著一股紙漿發潮的酸味。看門的大叔正蹲在門口捆紙箱,嘴裡叼著半截煙屁股。
「叔,有舊報紙嗎?我買點回去練毛筆字。」
大叔抬頭看了她一眼,也沒多問,起身從裡頭抽了一沓子舊報紙出來,拿麻繩一捆,拍在門口的木板架子上。
「兩毛。」
葉小敏付完錢,把報紙塞進書包里。繞到巷子裡那棵老槐樹後。確定面前後沒人,按照老方法,將整捆報紙就收進了空間裡。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往電車站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周秀蘭正在灶台上熬玉米面糊糊,聽見門響探頭一看,明顯愣了一下:「小敏,咋今兒回來了?明天不就開學了?」
「好久沒回來了,想家裡的飯了唄。」
葉小敏洗了手,笑嘻嘻地湊到灶台邊,「學校食堂翻來覆去就那幾樣,白菜粉條、粉條白菜,我都吃膩了。還是媽熬的糊糊香。」
周秀蘭拿筷子攪著鍋,嗔了她一句:「就你會說。實訓練得咋樣?」
「挺好的。」
葉小敏面不改色,「馬師傅還誇我進步大」
葉二強值班還沒回來,葉衛東去梁師傅家幹活去了。葉抗美也不在家,跟劉紅英去藥材站認藥。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葉小敏心裡裝著事,喝糊糊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周秀蘭收拾碗筷,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兩秒:「今天咋魂不守舍的?學校里出啥事了?」
「沒有。」
葉小敏趕緊回神,笑了笑,「就是有點累了。」
周秀蘭沒再多問,端著碗筷進了灶房。葉小敏看著她媽的背影,心裡嘆了口氣。她媽這個人,心細得很。今晚幹的事,千萬得小心。
「媽,咱家膠水和剪刀放哪了?」
她擦了擦手,裝作隨口一問,「我筆記本皮子開膠了,想粘一粘,順帶再把幾頁講義剪齊整了貼上去。」
「五斗櫃左邊抽屜里。」
周秀蘭正蹲在爐子旁邊封火,頭也沒回,「剪刀在桌上那個鐵皮盒子裡。用完給我放回原處。」
「知道了!」
葉小敏拉開抽屜,摸出半瓶商標都磨模糊的膠水,又拿上王麻子剪刀。回了自己屋,插上門插銷,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
她打開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靜靜聽外頭的動靜。
周秀蘭在堂屋裡給爐子封火,鐵鉤子碰著爐圈,叮叮噹噹響了幾下,然後安靜了。
葉小敏又等了五分鐘,確定外頭沒聲了。才把空間裡那捆舊報紙取出來,放在三屜桌上。
報紙攤開來,一股塵土味。她先在報紙上找能用的字,拿指甲先掐個印子,再拿起剪刀順著筆畫慢慢剪。
「西」「裝」「咖」「啡」「國」「外」「書」「信」「收」「藏」「風」「聲」「緊」……
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窗外北風嗚嗚地刮,帶得窗戶紙呼啦啦響。她把剪下來的字,小心翼翼碼在手絹里。
剪到「危險」的「危」字時,報紙太脆,字直接豁掉一角。她翻遍剩下的報紙,在一篇社論里找到個筆畫更粗的,重新剪。
剪「裝」字的時候,那幾橫幾豎細得像頭髮絲。她屏著氣,一點一點地挪剪刀尖,生怕剪斷了。
剪到一半,窗外忽然「啪」地響了一聲,像是誰家的窗戶被風颳開了。
葉小敏手一抖,剪刀尖在報紙上戳了個小洞。
她停下,側耳聽了聽。外頭只有風聲,繼續干。
剪完所有要用的字,葉小敏擰開膠水瓶蓋,拿一根牙籤伸進去蘸了一點,往紙片背面塗。
她捏著牙籤,一點一點地塗膠,再把字片往白紙上貼。全部貼完,後脖梗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信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貼倒了,有的膠水塗多了,在紙上暈出一圈淡淡的亮痕。但都認得出來。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越不像她寫的越安全。要是剪得整整齊齊、貼得漂漂亮亮,反而顯得刻意。
她把信紙舉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檢查:
【國外寄來的書和信 早做打算 能藏的藏 能燒的燒 西裝咖啡 太扎眼 最近幾個月風聲緊 別等人來查 】
沒頭沒尾,沒有落款,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葉小敏把信折成四折,隨後開始清理現場。她把桌上所有東西都收進了空間。
沒用完的報紙、剪剩下的碎紙屑、手絹里沒貼完的字片、全部收的乾乾淨淨。桌面擦了兩遍,地上又掃了一遍,連一點報紙屑都沒留下。
輕輕推開門,她把膠水和剪刀放回五斗櫃和鐵皮盒子裡,又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屋裡,和衣躺到床上,眼睛睜著看房梁。
她心裡清楚,這封信大概率沒什麼用。
崔教授是什麼人物?留洋回來的知識分子,怎麼可能憑一封沒頭沒尾的剪報信,就脫掉西裝換掉咖啡。那太陽得打西邊出來。
可她還是得做。
不做,她良心不安。做了,心裡頭那塊石頭才能落下去一點。
等明天晚上,學校里的人都散了。再找機會把信塞到崔教授辦公室門縫裡。不能早上去,人來人往,太容易撞上別人。
崔教授寒假給她的報酬,59.5元的工資,20元的購書費、還有20斤的糧票、13尺布票、2斤糖票。
這些錢,她沒打算亂花。她得買些糧食、棉花、紅糖之類的東西,悄悄存進自己的空間裡。
萬一真落到最壞的地步,她能支援崔教授一點是一點。
腦子裡盤算完這些,葉小敏迷迷糊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