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風跟刀子似的，專往人脖子裡鑽。
葉小敏跳下電車，原地蹦了兩下活動手腳。抬頭往西邊瞅，工人文化宮就在那兒。
三層小樓立在暮色里，灰磚牆，尖門楣，窗戶又高又窄，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門口稀稀拉拉幾個人往裡走，都夾著包，縮著脖子。
葉小敏留了個心眼。她把圍巾往上一拉，整張臉都埋進灰毛線圍巾里，只露出一雙眼睛。下意識留意街道兩旁的行人，提防被熟人碰見。
她勒緊書包帶，小跑著衝進文化宮的大門。
報到室在一樓東頭。她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一聲 「進來」。
推門進去，暖烘烘的一股爐火氣撲面而來。一位女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頭，正低頭寫字。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葉小敏愣了一下，這老師長得真好看。
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鵝蛋臉，頭髮在腦後挽個髻，幾縷碎頭髮垂在耳朵邊。一件深灰呢子外套，整個人特有氣質，坐那兒跟畫兒似的。
葉小敏心裡誇了一句，面上沒露，笑著遞上介紹材料。
「老師好，我叫葉小敏，來工業英語班報到。」
趙老師接過材料翻了翻，目光落到她臉上。
「葉小敏？十五歲？」
「對。」
趙老師又上下打量她幾眼，笑了：「真不大。這個班裡啊，數你最小了。」
葉小敏也笑，落落大方地說：「我年紀小，學東西快，老師您多費心。」
趙老師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兩本書放桌上。
「《英語基礎》，《工業英語》。這兩本是課本，別弄丟了，丟了不好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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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敏接過來翻了翻。
《英語基礎》比較薄，從字母教到日常會話。好歹她前世也考過了英語6級，這本書對她來說，閉著眼都能搞定。
另一本《工業英語》就厚多了，裡頭全是零件圖、英文標註、技術說明，密密麻麻的都是專業詞彙。
「謝謝老師。」她抱著書，鞠了個躬。
趙老師遞給她一張學員卡片：「周一到周五，晚上七點到九點上課，二樓東頭第二間教室。這是你的學生證，要保管好。」
葉小敏把書本、卡片塞進書包，蹬蹬蹬跑上二樓。
教室門敞著。她往門口一瞅，好傢夥！
二十來個人，男多女少。有穿藍工裝的，有穿藏青中山裝的，還有幾個套著廠里發的勞保棉襖。
年紀大都在二、三十歲，有一兩個鬢角都白了。她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往門口一杵，活像誰家孩子走錯了門。
葉小敏挑了一個偏後的座位。
前排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扭頭看過來，樂呵呵開口：「小姑娘，你也是來上工業英語的？沒走錯吧？」
葉小敏點頭，大大方方坐過去：「是啊，工業英語班嘛。」
男人穿件深藍工裝。他樂了：「你多大了？這班最小的也得二十往上吧。」
葉小敏把書包放腿上。「十五歲，家裡讓我早點出來見見世面。」
「行，有膽氣。我叫錢國慶，重機廠技術科的。你呢？」
「葉小敏。」
「哪個單位的？」
葉小敏眼睛都沒眨：「還沒工作，家裡托人報的名。」
錢國慶沒深究，壓低聲音說：「那你可得加把勁，這課程可難了。」
「我底子差，以後還得多向錢師傅請教。」
錢國慶聽她這麼說，倒有點不好意思了：「嗨，啥師傅不師傅，都是來當學生的。」
趁這個空檔，葉小敏快速掃視一圈教室。
左邊隔個位子，坐著個瘦高男青年，大概二十出頭，戴著個黑框眼鏡，正在低頭翻書。
靠窗那邊，一個圓臉短辮的大姐，碎花棉襖，手腳麻利給新書包書皮。再後頭，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師傅，臉膛黑紅，坐在那悶聲不響。
圓臉大姐包完書皮，回頭沖她笑：「丫頭，你坐後頭看得見不？前頭還空著。」
葉小敏忙擺手：「看得見，看得見，我眼神好的很！」
大姐從兜里掏出一小把炒黃豆遞過來：「吃點墊墊，這課要上到九點呢。」
葉小敏接過來：「謝謝姐。」
大姐笑得眼睛眯成縫：「叫啥姐，我閨女都八歲了。我叫孫彩霞，省機械研究所的。」
葉小敏馬上改口：「謝謝孫姐！」
孫彩霞更高興了，從另一隻兜里又掏出一把黃豆塞她手裡。
上課前，葉小敏已經跟周圍的三四個人混熟了。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叫李凱，龍城機械學院來的，話不多，可一提到工業英語，眼睛噌的就亮了。
後頭老師傅姓胡，礦山機器廠技術科的。說廠里讓來「脫盲」，但他怕自個兒歲數大跟不上。
葉小敏隨口點撥：「胡師傅，您手上有活，詞掛在實物上記，比我們空記快多了。」
幾句話哄得胡師傅連連點頭。
七點整，進來一個方臉老師。四十歲上下，往講台前一站，也不笑，拿起粉筆就在黑板上寫。
「我姓周，教基礎英語。咱們這個班，學制只有一年，考核合格才能拿證。不好好學的拿不到結業證，誰也別怨老師。」
「第一節課，二十六個字母。」
下頭一片吸氣聲。
錢國慶小聲嘀咕：「我的娘哎，這玩意兒咋記？」
周老師不管，一個個字母寫過去，寫得又大又急。
「這個，A。來，跟我念——」
「誒——」
「不是『誒』！嘴往兩邊咧！A——」
葉小敏混在人群里跟著張嘴，這內容真是前世小學生水平。
周圍一陣窸窸窣窣，大夥都拿鉛筆在字母旁邊標註漢字諧音。錢國慶用鉛筆在「A」旁邊寫「誒一」，孫彩霞寫「哎」，李凱在「W」下面標「打不溜」。
寫到「G」，周老師領讀：「G——」
錢國慶小聲跟：「雞——」
他自己沒覺出啥，旁邊孫彩霞聽不下去了，用胳膊肘搗他：「人家念『記』，不是『雞』！」
錢國慶還不服：「看著跟漢語拼音差不多，讀音咋不一樣？」
周老師耳朵賊尖，教棍一指：「錢國慶，站起來讀！」
錢國慶「噌」地站起來，清清嗓子，中氣十足：「雞！」
他嗓門大，一聲出來，全班哄堂大笑。
孫彩霞笑得趴在桌上，李凱眼鏡都笑歪了。
葉小敏也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