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黑著臉，拿木棍敲桌子：「坐坐坐！下一個！H！」
「喝——」錢國慶條件反射。
「不是喝！是H！」
「喝……啊吃？」
底下又笑成一片。
周老師深吸一口氣，把粉筆扔講台上：「錢國慶，你上來寫！H寫五遍，念十遍！」
錢國慶老老實實上去寫完，對著黑板扯嗓子大聲念：「喝！啊吃！啊吃！啊吃！」
周老師扶了扶額：「行了行了，你下來吧。沒我點名，別開口。」
錢國慶下來了，還小聲跟葉小敏嘟囔：「我說了啊吃，老師非說不對。」
葉小敏趕緊低頭看書，生怕自己笑出聲。
周老師怕再鬧笑話，改變策略，不一個個叫了，領著全班齊念，好歹把二十六個字母過完了。
課間歇了十分鐘，換工業英語課。
馮老師一進門，厚厚一摞講義 「啪」的 拍在講台上。
他掃了下面一圈「我姓馮，教工業英語。咱們學習時間有限，所以我不要求你們的口語，重點是認識單詞。畢業了要能看懂圖紙，外文說明書、國外技術期刊。」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今天第一課，學四十個單詞。」
錢國慶倒抽一口氣：「四十個？上一節課的二十六個字母還沒記住呢！」
葉小敏也覺得，夜校的課程安排不合理。應該是先把《英語基礎》吃透，一步一步打好根基。學完26 個字母、音標發音，基礎語法，練一練書上的日常對話。
等大家入門了，心裡有底了，再去啃工業英語這種專業詞彙。現在步子跨得太大了。
馮老師像沒聽見，轉身就往黑板上寫。他寫得快，粉筆「咔咔咔」地響，一排排英文單詞列出來，旁邊寫上中文意思。
「drill hole，鑽孔。surface finish，表面光潔度。tolerance，公差。clearance，間隙。bearing，軸承。shaft，軸。gear，齒輪……」
他邊寫邊講，：「shaft，軸。不是車軸，是轉的那根軸。你們工具機上一根根轉的，都是shaft。」
講到「gear」，錢國慶又小聲嘀咕：「雞啊？咋又是雞？」
葉小敏肩膀抖個不停，使勁憋笑。
馮老師耳朵也好使，轉過身：「錢國慶，你起來說說，gear是什麼意思？」
錢國慶猛地站起，臉漲通紅，憋半天：「雞…… 齒輪！」
底下又是一波悶笑。
馮老師花了大半節課，把四十個詞全過了一遍。然後他轉身，把中文擦掉，只留英文，拿根細木棍指著黑板。
「合上書本。我指哪個，你們說中文。說不上來，就抄。」
他木棍一點：「surface finish！」
「表面光潔度」，下頭稀稀拉拉地應。
「tolerance！」
「公差！」
「shaft！」
「軸！」
馮老師越問越快，木棍在黑板上亂點。下頭有人急了：「馮老師，慢點！」
馮老師木棍一停：「下廠看圖紙，圖紙等不等你。你們現在覺得快，等真對著外文說明書，你們就嫌今天學的少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明天上課，抽查默寫。四十個詞，寫不出三十個，全部抄十遍。」
教室里哀聲一片。
根據這兩節課的觀察，葉小敏發現，班級里的學生們都繃著一股勁兒。即便是樂子人錢國慶，也全程跟著老師的板書，奮筆疾書。
就連上了年紀的胡師傅，也攥著鉛筆，一字一句認真抄寫。在這個年代，學習機會來之不易，大家都格外珍惜，內心揣著一股求知的火苗。
錢國慶臉都綠了：「三十個？我連二十六個字母都還記不全！老子，今天晚上不睡了也要背會！」
葉小敏碰一碰他胳膊：「錢哥，我有個土法子。」
錢國慶湊過來：「啥辦法？」
旁邊的孫彩霞、李凱也豎起了耳朵。
葉小敏把本子亮給他們看。她在紙中間豎著畫了一條線，左邊寫「英文」，右邊寫「中文」，用鋼筆各抄了兩個詞做樣子。
「把今天學的詞，英文抄左邊，中文抄右邊。抄完以後，拿張紙把右邊遮住，看著左邊想中文。想不起來的，用鉛筆在旁邊畫個三角。一遍過完，把有三角的再遮一遍，直到全記住。」
「這法子好，跟會計對帳似的，一條條過。」
葉小敏又補一句：「手邊有硬紙片的，也可以裁成小方塊，一面寫英文，一面寫中文。揣在兜里，上班路上、車間歇氣的時候，都能掏出來掃一眼。一天四十個單詞，零碎時間過三遍，比背一整夜的效率要高。」
這套法子簡單實用，幾個人默默記在心裡。
九點，下課鈴準時敲響。
葉小敏還有點意猶未盡。她麻利地把書塞回書包，拉鏈拉好。
馮老師夾著講義走了。周老師從後門探進頭來叮囑：「明天晚上有課！回去都好好背！特別是默寫，一個都別想矇混過關！」
同學們一個個都唉聲嘆氣。
葉小敏隨人群出了教室。她快步走到電車站，站牌下空蕩蕩的，連個人影也沒有。
等了半天電車都沒來，她湊到鐵皮時刻表前，借著路燈一看。首班六點半，末班八點半。
葉小敏嘆了口氣。得，這點了，車早沒了。
也就不到四公里，以她的身體素質，跑回去用不了半小時。宿舍十點才鎖門熄燈，時間綽綽有餘，能趕得上。
「行，就當晚間體能訓練了。」
她把手伸進書包，在兩本書上一碰，書沉進空間。書包一下輕了。
背著空書包，葉小敏拿著自己的手搖手電筒，一邊搖一邊跑。
寒風呼呼刮過。她跑過灰磚牆，跑過電線桿，跑過迎澤大橋，跑過一家家關了門的鋪面。鞋底拍在凍實的路面上，「啪啪」地響。
跑著跑著，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
英語課要上整整一年，她這樣天天跑，也不是個辦法。要是有輛自行車就好了。
家裡倒是有一輛二八大槓。因為家裡就在廠區內，平常放著也沒啥人用。可這學英語是背著家裡的事，要車怎麼說？總不能說自己上了中專，不好好學習，天天騎車出去晃悠吧。
葉小敏想起前世看的小說，那些主角去廢品維修站淘零件，東拼西湊都能攢出一輛自行車。她當時覺得假，現在覺得，這法子說不定還真行。
廢品站興許能淘著輪圈、鏈條、腳踏。自己動手拼一輛，不用多漂亮，能騎就行。她一個學機械的，這雙手，可不是白長的。
葉小敏越想越來勁，跑的都輕快了些。趕到到校門口時，氣還沒喘勻。她彎腰扶住磚柱子，大口吸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涼得她直咧嘴。
記起那封剪報匿名信，她又往工學院跑了一趟。
等她再回來，宿管阿姨已經拎著大鎖站門口。
葉小敏快步衝上前，擠出一臉笑容：「阿姨！我回來了！」
阿姨板著臉：「還知道回來？再晚一分鐘，你今晚就睡外頭！」
葉小敏喘著氣，雙手合十：「對不住阿姨，我回了趟家，我一路跑回來的。您看我這一腦袋汗……」
阿姨上下打量她，確實跑得滿臉通紅滿頭熱氣，語氣軟下來：「行了行了，快進去。下回再這麼晚，說啥都不給你開門。」
「謝謝阿姨！您最好了！」葉小敏甜甜喊了一嗓子，閃身進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