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葉小敏吃完飯就去了製圖教室。
她到得早，先開窗透氣，把三張繪圖桌擦了一遍，又把自己昨晚準備的東西在桌上擺開。
三個灰撲撲的機械零件，一個軸套，一個短軸，還有一個是鑄鐵小支架，都是從馬師傅車間廢料堆里刨出來的。
旁邊放著一份簡單的清單，寫明了每個零件的練習重點：軸套練台階孔和鍵槽，短軸練螺紋和局部剖，支架練沉孔和視圖選擇。
葉小敏拿起那個鑄鐵支架，在手裡轉了幾圈。
這東西她看著親切。
她上輩子在液壓廠干質檢，天天跟各種零件打交道。車間送過來的閥體、缸蓋、端蓋、軸套，她拿卡尺不知道測過多少個，這是她吃飯的本事。
那時候她是拿著圖紙，對照圖紙檢查零件。尺寸對不對，拿圖一核就完了。
質檢員只讀圖，不用畫圖。現在完全相反，零件拿在手裡，需要她自己一尺一尺地量，把圖畫出來。
所以，她肯定比劉和平、李文靜要強，但也不至於強太多。
十二點二十，劉和平到了。懷裡抱著繪圖工具。他看見桌上那三個零件，愣了一下。
「班長，用這些……真零件？」
「對。」
葉小敏點頭，「我找王老師打聽過了，這次比賽不只是單純畫圖，考的是實物測繪。給你一個零件，自己量尺寸，自己定表達方案，最後還原成完整的零件圖。咱們之前沒學過測繪，必須提前練一練。」
劉和平扶了扶眼鏡，有點發愁：「測繪啊！有些難度。」
「咱們中午開始練，一點半能結束，就回宿舍眯一會兒。兩點結束的話，就在桌子上趴著休息一下。」
十二點半，李文靜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頭髮亂糟糟的。目光掃到桌上零件，眼睛「噌」就亮了：「喲，今天來真的了？」
「比賽要考測繪實物。咱們先量尺寸，畫個大概。晚自習的時候，你倆找王老師批改。」
李文靜抓起那個短軸，翻來覆去地看。
「行啊，小意思！不就是畫個零件嘛！」
「那上手試試唄。」
葉小敏拆分任務，「文靜你拿短軸，和平拿軸套，我畫這個支架。先量尺寸，量完再動筆。」
李文靜自信滿滿：「來吧！」
她抄起卡尺就上手量。動作倒是麻利，量一個數就往草稿紙上記一個，不到五分鐘就把短軸的外徑、總長、螺紋段都過了一遍。
然後她開始畫圖，才畫了十分鐘，李文靜就卡住了。
她拿著鉛筆，在圖紙上描了幾筆，又停住。再描幾筆，又停住。最後「啪」的把鉛筆拍桌上，抬頭看向葉小敏。
「小敏，我有點下不了手。這測繪，不就是量個尺寸就完了？」
葉小敏手上也沒停，「量尺寸只是第一步。測繪不光測大小，還要想辦法把零件看不見的內部結構，在圖紙上表達出來。哪裡要切開展示內部，哪裡用虛線代表看不見的孔，螺紋、鍵槽怎麼標註，這些都是考點。我畫這個支架也琢磨了半天。」
李文靜泄氣嘆一口氣：「合著我想簡單了。」
葉小敏放下筆，湊過去看她畫的那幾筆：「你這個圖紙比例沒算好，總長畫得太大，圖紙空間就這麼大，後面還要留出一大塊位置寫尺寸標註。可以先把基準定好，主視圖占多少，俯視圖占多少，心裡有個數再動筆。」
李文靜點點頭，直接翻頁，重新來。
劉和平那邊也出了狀況。他量完軸套的數據，畫了個中心線，就停在那兒不動了。
葉小敏走過去：「怎麼了？」
「這個鍵槽，我量不出長度該算哪一段。」
劉和平小聲說，「兩頭是圓弧，卡尺卡不准。」
鍵槽這玩意兒，葉小敏沒少量過。槽長、槽寬、槽深，公差都卡得死。量不準，檢驗單就沒法填。
她拿起軸套示範：「圓弧最外側點就是槽的總長。卡尺鉗口放平別歪了，尺身跟鍵槽保持平行。深度用深度尺垂直往下抵到底再讀數，你試試。」
劉和平接過卡尺，猶豫了一下，量了第一次，數不對。又量第二次，這回手穩住了，數值終於對上了。他推推眼鏡，鬆了口氣：「果然有用。」
葉小敏轉回李文靜那邊，一眼看出了問題：「這個孔是通孔，外面看不見，不能畫實線，改成虛線。」
機械製圖的規矩：看得見的輪廓用實線，被外殼擋住看不見的內部結構，要用虛線。
李文靜拿起橡皮使勁擦，又抬頭髮問：「零件上這個倒角呢？課本上根本沒畫，咱們要不要畫上去？」
葉小敏愣了一下，實物上有個倒角，要不要畫、畫在哪兒、標註怎麼寫，她一時真有點拿不準。
李文靜說：「行。那我先畫我拿得準的部分。」
三人埋頭苦幹，葉小敏的手感比另外兩個好。一晃就到了兩點，三張圖紙全都沒有完工。
葉小敏合上繪圖本。「到點了，收工吧。休息一會兒。」
劉和平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往桌上一趴：「我不行了，先眯一會兒。」
李文靜也直接趴下了，胳膊墊著腦袋，嘟囔道：「中午不睡，真要命……」
兩個人三秒入睡，葉小敏靠椅子閉目養神。她的精力比一般人強，中午不睡也沒什麼感覺。
下午兩節課，第一節課還行。到了第二節課，李文靜就撐不住了。她坐得筆直，頭卻一點一點往下掉，眼皮像被人往下拽。她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勉強清醒三分鐘，又開始迷糊了。
劉和平也沒好到哪兒去。他頻繁摘眼鏡揉眼睛。後來乾脆低著頭，拿手撐著額頭，裝作用心看筆記。葉小敏瞥了一眼，那筆記上一個字沒多。
下課鈴響，李文靜直接趴在桌上，不起來了。
她聲音發悶，「不行了……我剛剛看老師都……重影了。」
葉小敏心裡有點過意不去。看來除了她這種掛逼，晉省人民還真的不能不午睡！
劉和平和李文靜中午在桌子上趴了二十來分鐘，下午兩節課全在硬撐。
訓練是為了比賽，可要是耽誤了正課，那就本末倒置了。
葉小敏思索片刻開口：「明天開始咱們換個訓練方案。」
李文靜抬起腦袋：「怎麼換？」
「中午不畫了，你倆晚自習時間畫。晚上安安靜靜畫兩三個鐘頭。第二天課間拿去找王老師修改。
中午12點半到1點，半個小時，咱們三個碰一下各自遇到的問題。最遲一點十五分結束，回宿舍躺上一個小時。」
他們中專比較小，從教學樓回宿舍5分鐘就搞定了。
劉和平有點顧慮：「班長，晚自習你不在，我倆畫錯了沒人提醒，越練越錯咋辦？」
「畫錯了怕什麼？」
葉小敏坦然一笑，「要是沒畫錯還找老師批改什麼？我也比你倆強不到哪去，別給你倆帶到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