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葉小敏六點半就揣著工具往車間趕。她以為自己夠早了,結果推開車間門,王海濤和孫浩已經在裡頭了。
孫浩正蹲在台鉗跟前埋頭苦幹,銼刀推得「咯吱咯吱」響。聽見腳步聲,他抬頭。
「班長?你可算來了!」
「來了。」
葉小敏把棉衣脫了搭在旁邊,挽起袖子,進入訓練狀態。
王海濤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還殘存著一絲芥蒂。這幾天夜裡訓練,班長一直缺席。他心裡犯嘀咕,總覺得葉小敏對這次比賽太不上心了。
「你再不來,我真準備去你姨家把你拽回來了。」
「不用拽,我這不來了嘛。」
孫浩湊過來:「班長,你是不知道,濤哥這兩天老念叨你。怕你再不練,手就生了。」
「就你話多!」
王海濤瞪了孫浩一眼,又轉向葉小敏,「我話說前頭。班長,你平時晚上不練,鉗工底子又比我和孫浩薄。今天你得多練,我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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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敏也不多話,徑直走向工具台,從廢料堆里挑出兩塊料,一塊帶方孔,一塊實心。她拿卡尺量了量孔和料的尺寸,又用粉筆在料上劃了幾道基準線。
王海濤看得一愣:「你居然知道這次考核重點是銼配?那晚上還不來練?」
葉小敏把實心料夾上台鉗:「知道,我問過王老師了。」
銼配這活兒,跟期末考的銼平面完全是兩碼事。銼平面,就是把工件表面銼平銼光,尺寸差不多,平面度過得去,就能拿分。
而銼配考的是配合,把一塊實心料銼進一塊帶孔料里,間隙不能超過零點零四毫米。說白了,一個是把東西磨亮,一個是讓兩件東西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差一絲都不行。
王海濤走到葉小敏旁邊,抱著胳膊,開口指導。
「這活兒跟銼面不一樣。你得先銼大面,再修四個角。銼的時候留好餘量,拿卡尺勤量。角上最費功夫,太緊了塞不進去,太鬆了會出現配合間隙超差。你今天頭一回銼配,別急著出活,先找找手感。」
葉小敏已經把銼刀拿起來了,笑著說:「行,小王老師。您就站這兒看著,哪兒不對您說話。」
這一聲「小王老師」叫得王海濤有點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別貧嘴。趕緊練活兒!」
葉小敏低頭開工。
第一下,銼刀貼住工件,推出去,拉回來。第二下,第三下,節奏出來了。她的手腕很鬆,銼刀像長在手上,前推時略微用勁,後拉時輕輕抬起。鐵屑細密地往下落,聲音輕柔、連續,像撕布。
王海濤本來想提醒她「銼刀端平」,話到嘴邊,發現她銼得比他要求得還平。想提醒她「前推用力,後拉抬刀」,發現她每次拉回去時都自然抬了一點點,根本不用他多嘴。
他張了張嘴,找不到一點毛病,又默默閉上。
孫浩悄悄湊過來,戳了戳王海濤的胳膊,小聲嘀咕:「濤哥,你不是說要指導班長嗎?咋不說話了?」
王海濤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班長這手法……沒問題。我看她哪兒有問題再說。」
孫浩「哦」了一聲,也站在旁邊觀摩。
越看下去,王海濤心裡的震動越強烈。
他看出來了,葉小敏肯定不是頭一回銼配。她的手法太熟了,哪個地方該用粗銼,哪個地方該換細銼,哪個角該斜著修,哪個面該平著推,她全注意到了。
甚至有幾個動作,跟王海濤他爸在家修活時的手法一模一樣。
等兩面大面全部銼完,葉小敏抬手拿起卡尺,先量實心料厚度,又換深度尺測方孔深度。
抵尺、輕晃、找平、讀數,她的一套動作既標準又嚴謹。這個手法,一看就是量過不少零件的。
王海濤終於忍不住了,滿臉疑惑。「班長……你之前練過?」
葉小敏笑了笑:「小王老師,我要是沒練過,哪敢天天晚上缺席加練?」
王海濤語塞,之前的不滿瞬間消散。
「寒假我一直在學校練。」
葉小敏順勢解釋,還不忘調侃一句,「小王老師,您別光站著啊,幫我看看這大面,哪兒還不平?」
她把工件遞了過去。
王海濤立馬接過,拿出角尺、卡尺反覆測量,正反面、平行度、厚度挨個核對,測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找出點毛病來。
可五分鐘過去,他愣是挑不出半分毛病。
孫浩在旁邊看得起勁:「濤哥,你量了得有三遍了。到底行不行啊?給個準話!」
王海濤把工件還回去,憋出一句:「行,挺好的。」
葉小敏拿回工件,低頭開始精修四個直角。
她修角的方式很怪。一般人修方孔配合的四個角,都是正面銼幾下,側面銼幾下,來回試。
葉小敏不一樣。她先用細齒銼把角上的毛刺輕輕刮掉,然後拿三角銼在角的內側只片了兩下。就兩下,不多不少。然後把工件翻過來,對著光源看了看棱邊,又翻回去接著銼。
王海濤看得徹底服氣了。
他爸早說過,修角不是靠力氣,是靠眼睛。你要能看見那幾絲的誤差,才修得准。看不見,銼一百下也是瞎銼。沒想到這話,在葉小敏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你這手藝,跟誰學的?」王海濤忍不住追問。
「還能是誰,馬師傅唄。」
葉小敏手上動作不停,語氣輕鬆,「寒假的時候,我白天看書,晚上來車間練銼刀。馬師傅偶爾過來看一眼,提點幾句。教我怎麼看光,怎麼用角尺。」
「你寒假……沒回家?」王海濤瞳孔微震。
「過年那幾天回家了,其餘時間都在學校。」
話音剛落,孫浩「噌」地從地上蹦了起來。「啥玩意兒?!」
他瞪著葉小敏,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班長,你一個寒假都在學校?就過年回去幾天?這也太拼了吧!」
葉小敏被他這大嗓門嚇了一跳,無奈擺手:「你小點聲,房頂都要給你掀了。」
孫浩哪聽得進去,圍著葉小敏轉了兩圈,又跑到王海濤身邊哀嚎。
「濤哥,你聽見沒有?還還是人嗎這!」
王海濤心裡五味雜陳。他想起周一的時候,葉小敏說晚上不能加練,要去姨家輔導表弟表妹。
他當時心裡還不高興,覺得班長怎麼對比賽這麼不上心。一個第三名,晚上還不練,到時候不拖後腿才怪。
結果人家寒假一個月,自己一個人在學校練習。這哪是沒上心?這是把功夫下在了他看不見的地方。
愧疚感湧上心頭。王海濤壓低聲音,真誠道歉。
「班長,是我誤會你了。開學這段時間,我話說得太重了,總覺得你晚上不練就是不上心,現在看,是我多慮了。」
只是心底還有一絲疑惑,既然寒假這麼刻苦,為什麼現在晚上偏偏抽不出時間?他晃了晃腦袋,很快便把這點疑慮壓了下去。也許班長的弟弟妹妹,成績太差了吧。
葉小敏笑了一下:「你這沒多慮。您這叫有責任心。再說了,我晚上確實練得少,周六日多練練,補回來。」
孫浩在旁邊插嘴:「班長,你這還叫練得少?那我是不是算沒練過啊!」
王海濤被他說樂了:「你?你算白練。」
「王海濤!你剛才還跟班長檢討呢,這會兒又說我!」
「我那不是檢討!」
「就是!」
葉小敏看著這兩人又拌起嘴來,無奈搖頭一笑,低頭繼續打磨工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