鉗工訓練中途休息，葉小敏突然冒出一句：「我想攢輛自行車。」
「噗」
孫浩正仰脖子灌水，一口全噴了出來。
王海濤蹲在台鉗邊上，以為自己聽錯了：「班長，你說啥？」
「攢一輛自行車。」
葉小敏拿起地上的粉筆，隨手在水泥地上畫了個簡易車架輪廓。
孫浩趕緊抹掉嘴角水漬，連連擺手。
「班長，你可別開玩笑！攢自行車哪那麼容易？這可不是畫圖，得動手焊接，得裝鏈子，得調車圈。難度比銼配大多了！」
「我知道難，所以才想著拉上你們一起干。」
王海濤把水壺放下，眉頭微挑。「你想怎麼弄？」
葉小敏說：「我先去淘個車架。架子定下來，才知道缺什麼。能淘就淘，淘不著的，咱們自己做。你們練銼配、打孔、攻絲，正好拿這個練手。」
王海濤鄭重地點了點頭：「行。你先試著去淘。車架子是關鍵，得挑個底子好的。別貪便宜，那種鏽透了、撞斷過的一律不能要。騎的過程如果車架斷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放心，我心裡有數。明天去廢品站碰碰運氣。」
周日一早，天剛蒙蒙亮，葉小敏先去了城西廢品站。
那地方大得沒邊，鐵絲網圍著一片荒地，裡頭堆著山一樣的舊鐵。
看場的老師傅蹲在門口抽菸，見一個小姑娘跑過來，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葉小敏走上前，客氣開口：「老師傅，請問您這兒有舊自行車車架嗎？」
老師傅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捻，樂了：「你一個小姑娘，買車架子幹啥？」
「想攢一輛車。」
老師傅上下打量她：「你才多大？還會攢自行車？」
「十五了，家裡有點舊零件，缺個架子，過來碰碰運氣。」
老師傅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擺擺手。
「行，進去翻吧。我醜話說在前頭，車架子這東西可遇不可求。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別亂翻，翻壞了要賠的。」
葉小敏跟著他往裡走。
廢品堆里什麼都有。舊鐵皮、破管子、爛鋼筋，還有幾輛不知道扔了多少年的破自行車。
葉小敏貓著腰一輛一輛看過去。有的車架斷成兩截，有的前梁撞進去一個大坑，有的鏽得手指一捅一個窟窿。
有一輛看著還算完整，結果她把車一翻，後叉焊過，焊口上全是氣孔，跟豆腐渣似的，完全不能用。
葉小敏直起腰，無奈的問：「師傅，有沒有能用的車架子？別一碰就散的。」
老師傅搖了搖頭：「能騎的架子還輪得到你？這頭回來，第二天就沒了。攢車的人多著呢，好架子留不住。能剩下來的，不是斷的就是裂了。小姑娘，聽我一句勸，別白費功夫了。」
葉小敏不死心，又扒拉了半個多小時。
最後從一輛爛車上卸下個破車座，皮面開裂，裡頭彈簧斷了一邊。從另一輛上拆了副車把，鏽得厲害，但砂紙打打還能用。又翻出半截舊鏈條、一個後輪。後輪外胎裂了道口子，鋼圈倒還能轉。
她把東西拖到門口，跟老師傅磨了半天價。最後車座五分，車把一毛，半截鏈條兩毛，後輪一塊五。全套下來一共一塊八毛五。
老師傅一邊數錢一邊打趣：「你這是攢車，還是收破爛？我這幾樣東西，擱這兒半年都沒人要。」
葉小敏收好零件：「等我攢出來，騎來給您看看。」
「行，我等著看新鮮！」老師傅樂呵呵應下。
東西先寄放在廢品站，葉小敏又去了國營五金交電門市部。
玻璃櫃檯後頭擺著幾輛嶄新的自行車，飛鴿、永久都有。一輛二八大槓標價一百二十八，還要十二張工業劵以及自行車購買證。
簡單來說，工業劵是通用的工業品購買憑證，不標註具體商品的品類。例如搪瓷盤還需要半張工業劵。
但針對的是自行車、縫紉機、手錶這類「三轉一響」的緊俏大件商品的專屬購買指標，由單位或街道按人口比例分配專門的購買證，屬於「一票難求」的硬通貨。
購買證的作用是證明你有購買該類商品的資格，沒有它就算湊夠了工業券和現金，也買不到這些緊俏商品。
櫃檯後頭坐著個女售貨員，四十來歲，正慢悠悠的打毛衣。
葉小敏走過去：「同志，請問有車架嗎？單賣的那種。」
售貨員頭也沒抬，語氣冷淡敷衍：「沒有。車架不單賣。要買買整車。」
「那前叉呢？」
「前叉有，四塊五一副。」
葉小敏記下價格，沒敢貿然入手。車架還沒著落，看啥都白搭。
她走出商店，難免有些泄氣。蔫頭耷腦回到實訓車間。
馬師傅正在擦台鉗，看她那表情就明白了：「沒淘著合適的？」
葉小敏點點頭：「車架沒有。廢品站全是爛架子，國營商店也不單賣。我只淘了點零碎小零件。商店倒有前叉，四塊五，我怕買不到車架，沒敢提前買。」
馬師傅「嗯」了一聲，繼續擦台鉗，過了半晌才說。
「我幫你問問。後勤老張他丈人家，好像有輛舊車在院子裡扔著。之前撞過，前叉壞了。車架子可能還能用。就是傷得不輕，你得有心理準備。」
葉小敏眼睛「噌」地亮了：「馬師傅，謝謝您！有傷不怕。只要大梁沒斷，主體結構完好就能修。」
馬師傅擺擺手：「先別謝。人家願不願意賣，還兩說呢。」
第二天中午，馬師傅真帶著葉小敏去了趟老張家。
那輛舊車靠在院子後牆邊。車架生了一層薄鏽，前叉彎得厲害，後輪也散架了。鏈條斷成幾截，車把少了一邊。
葉小敏蹲下去看。大梁沒傷，後叉有點歪，右側一根下管裂了半截。前叉擰成了麻花，肯定用不了。
葉小敏仔細排查每一處關鍵位置，快速判斷了車況。她心裡有了底，直接跟老張砍價。
「張叔，這車撞得不輕。前叉得換，後叉要矯正，下管還得焊。五塊錢太貴了。三塊五吧。」
老張抽了口煙，看看她，又看看馬師傅：「這姑娘是你學生？」
馬師傅說：「我學生里最鬼精的一個。」
老張哈哈一笑，爽快鬆口：「行，看在馬師傅面子上，四塊。能行就推走。」
「四塊就四塊，謝謝張叔！」葉小敏立馬應下。
她把車架拖回車間，孫浩圍著車架轉了三圈。
「班長，這車還能修嗎？我看這都快散架了。」
王海濤蹲下來，摸了摸那道裂縫，眉頭緊鎖，連連搖頭。
「後叉歪了，下管有裂縫。這修復難度太大，咱們幾個學生根本幹不了！」
葉小敏點頭：「我知道咱們弄不了。得找個高手。要不找馬師傅？一事不煩二主。」
王海濤他站起來，把車架提了提，試了試重量：「我晚上拿回去，讓我爸看看。」
孫浩眼睛一亮：「濤哥，你爸會修這個？」
王海濤說：「我爸是重機廠七級鉗工，精密機器零件都能修。這活兒給他，小菜一碟，比送修車鋪靠譜多了。」
「那我跟你一起抬！」孫浩立馬主動搭手。
王海濤贊同，「行。這架子兩米長，我一個人不好拿。」
結果兩人抬著車架到了電車站，售票員大姐打眼一看，直接擺手。
「哎哎哎，這大鐵架子可不能上車！占地方不說，把人衣裳颳了算誰的？」
王海濤說：「同志，我們買兩張票，就站後門那兒，不占座。」
「不行就是不行！」
售票員眼睛一瞪：「還不占座？電車是拉人的，不是拉廢鐵的。」
王海濤還想說話，孫浩扯了扯他袖子：「濤哥，算了。明顯不讓上。」
兩人站在站牌下，抬著個兩米長的生鏽車架，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