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機廠家屬院離學校差不多有五公里。
王海濤把車架往肩上一順,孫浩抬著另一頭。兩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上了街。
天已經擦黑了,下班的人多。兩個大小伙子抬著個破車架走在路上,回頭率直接拉滿。
路邊小孩好奇地指著他們:「媽,他倆抬的是啥?是自行車骨頭嗎?」
孫浩笑著回話:「瞎說!這是汽車骨頭!!」
這一路就沒消停過。孫浩抱怨丟人,說前面騎車帶姑娘的正看他們,他臉都發燙。
王海濤頭也不回,說孫浩臉黑,發燙也沒人能看出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了一個小時,終於走到了重機廠家屬院。
王海濤家是個獨門小院。他把車架往院牆上一靠,進屋喊了一聲:「爸!」
屋裡傳來淡淡的回應:「嗯?」
「我同學想攢一輛自行車,淘了個舊車架。這車架撞過,後叉歪了,下管裂了條縫。您給看看唄。」
王父放下手裡的報紙,走出屋子。他圍著車架轉了一圈,蹲下,手指順著後叉往下摸,摸到裂縫處停住了。
「你倆抬回來的?」
孫浩喘著粗氣,咧嘴一笑:「叔,可不是嘛!電車不讓上,我倆走了五公里!」
王父聞言笑了笑,點頭誇讚:「行,小伙子有把子力氣。」
他站起來,又仔細檢查一遍車架,才慢悠悠地開口。
「大梁沒傷,這車架的底子不錯。後叉歪得不算厲害,下管裂了半截,焊一下還能騎。放這兒吧,過幾天來取。」
王海濤連忙上前:「爸,能不能今晚弄?我們著急用呢。」
老爺子瞥了兒子一眼:「你比廠長還急?」
說著,他拿起手電,對著車架焊縫、變形位置細細掃了兩遍,最終鬆口。
「行,我一會去廠里借個焊機,連夜給你弄好。」
第二天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孫浩惦記著那個車架,臉都沒洗利索,套上衣服就往王海濤家跑。
昨天看著散架的廢鐵車架,徹底變了個樣。
後叉被矯正得直直的,跟拿卡尺量過一樣。下管那道裂縫消失了,只留下一圈細細的焊道,打磨得平平整整。
車架上的陳年舊鏽除掉了大半,塗了層防鏽油,油亮亮地反著光。大樑上幾處凹坑也被敲平了,看著倒像剛出廠的毛坯車架。
孫浩站在原地,嘴張得老大。「媽呀……」
王海濤從屋裡出來,正拿毛巾擦臉。看孫浩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站門口發什麼呆?」
孫浩沒答話。他圍著車架轉了三圈,蹲下看焊口,手指伸出去又縮回來,像怕摸壞了。嘴嘴裡反覆念叨。
「這哪是修啊!這是直接翻新重生了!王叔也太牛了,我高低得給他磕一個!」
王海濤無語挑眉:「我爸上早班走了,你想磕等他回來再說。」
孫浩滿眼羨慕,「叔這手藝也太絕了!我什麼時候能焊成這樣,我爹能把我當祖宗供起來!」
兩人把車架抬回車間。中午葉小敏看到翻新後的車架,心裡說不出的感激。
「王海濤,你爸手藝真好。」
老張那輛車的前叉,早撞成了麻花,根本不能用。前叉還是得買新的。葉小敏當天中午又跑了一趟國營商店,把四塊五的前叉買了回來。
核心骨架敲定,缺的東西就明確了。葉小敏在本子上一樣一樣列:前輪、腳踏軸套、連接片、車撐、鏈條。
她掃了一眼本子,分配任務:車撐她自己做,鏈條可以交給孫浩,連接片由王海濤負責,李文靜纏車把套,劉和平修整車座。
孫浩一聽鏈條歸他弄,胸脯拍得震山響:「這活兒,我閉著眼都能幹!」
王海濤在旁邊潑冷水:「可別吹牛了!鏈條的節距小,銷子細,你要是打歪了,鏈條就廢了。」
孫浩也不惱,嘿嘿一笑,底氣十足。
劉和平點頭接下任務。
葉小敏提醒了一句:「換完彈簧,拿卡尺量量車座前後左右的高度差,別裝上去是歪的。」
她環顧一圈,語氣鄭重:「等車攢出來,你們誰要用,吱一聲。咱們一起攢的車,就是咱們班的公車。」
孫浩眼睛「噌」地亮了:「真的?那我以後進城買東西,能騎不?」
「當然能,你別摔著就行。」
李文靜撇撇嘴:「就你那破車,誰稀罕騎。你自己留著當寶貝吧。」
嘴上說著嫌棄,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幾個人散了之後,葉小敏又跑了趟城南廢品站,淘回來一個前輪。車圈還行,輻條斷了兩根,外胎裂了道小口子。花了兩塊五,又花三毛錢配了新輻條。
第二天開始,車間裡又熱鬧了起來。
孫浩專攻腳踏軸套和鏈條。這活兒看著簡單,實際挺考驗耐心。軸套的公差要求高,偏大了裝不上,偏小裝上會鬆動。鏈條節距更是不能差一點,錯一扣就會卡死或者脫落。
他一口氣銼廢了三個軸套,但越挫越勇。滿頭大汗跟零件死磕,嘴裡不停念叨:「我就不信了,今天還治不了你了!」終於在第五個做出了合格件,成就感爆棚。
劉和平修車座。他把斷掉的彈簧從舊件堆里找出來,洗淨油泥,塗上機油,又怕生鏽,拿布擦了一遍才往上裝。
螺絲滑絲了,他借來小絲錐,一點一點重新弄。擰新螺絲的時候,還特意墊上了一個小墊片。解釋說「座子震動大,不加墊片,沒幾天就鬆了。」
李文靜負責纏車把套,她審美有點清奇。紅布條配灰毛線,纏出來跟個大花蛇似的。還美滋滋的炫耀:「這顏色多鮮亮!騎在路上,大老遠就能看見。」
王海濤做連接片,他下料時特意留了六毫米餘量,銼到還剩一毫米時換了細銼刀,最後一刀一刀地貼。做完了特意用油石拋光棱邊,去除毛刺。
葉小敏拿卡尺一量,公差控制在兩絲以內,完全達到工廠出廠標準。
「王海濤,你這活兒真能進廠了。」
王海濤頭也沒抬,還認真打磨。「還差一點。」
車撐是葉小敏自己做的。她找了根直徑八毫米的舊鋼筋,算好角度,在馬師傅的指導下用彎管器彎了形,再焊上一塊小鐵板。
她第一回焊,手還不穩,焊點跟雞屎一樣,馬師傅看了一眼,下巴一抬:「敲了重來。」
第二回,葉小敏先墊平車架、畫好基準線才焊。馬師傅在旁邊提醒:「別急著動槍,先點一下。看位置,對了再滿焊。」
這回成了!車撐打下來,不歪也不晃。雖然焊口沒王海濤他爸那麼漂亮,但也算結實。
前輪淘回來後,王海濤幫著調圈。他蹲在地上,把車圈轉起來,拿根粉筆輕輕蹭。哪裡蹭到,哪裡就高。他一處一處地修,調了半個鐘頭,車圈終於圓了。
葉小敏裝上前輪,又調鏈條鬆緊。孫浩接的鏈條長了一扣,葉小敏調了後軸位置,正好。
葉小敏主導組裝,她把車架翻過來,先裝中軸,再裝上前叉,掛前後輪,最後是鏈條和車把。
她一邊裝,一邊拿卡尺和角尺測量。中軸和軸套的間隙,前後輪平行度,車把中位,一樣一樣的過。
王海濤在旁邊扶,孫浩遞工具,劉和平拿著小本記數據。
最後一顆螺絲擰緊,整車組裝完成。
這輛車算不上好看。車架是舊的,前輪後輪不是一個色,車把有點歪,車座也塌了一點。
葉小敏騎著這輛拼裝車,轉了一圈,一切正常。
「成了!」
孫浩第一個蹦起來:「咱們攢成一輛車了!」
葉小敏停下車,看著眼前這輛拼接車。滿身焊疤、歪歪扭扭,卻是所有人一點一滴心血拼成的,像個蹣跚學步、終於站穩的孩童,笨拙卻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