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葉小敏從文化宮出來，習慣性地往樓後頭走。
巷子裡黑乎乎的，她轉著自製的小手電筒，只能照著個大概。走到自己停車的位置，轉了一圈。
空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前兩步。一截斷掉的鎖鏈躺在地上，地面還留著車撐劃出的兩道淺淺白印。
她站在原地，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怎麼還有人偷自行車？上輩子滿大街的共享單車，掃碼就騎，扔路邊都沒人多看一眼。
不對，她很快拉回思緒。她這輛自己攢的「四不像」，在她眼裡是破爛，可在別人眼裡，那就是錢，是代步工具。
一股火「噌」地從心底頂上來，直衝腦門，氣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哪個乃刀貨，偷到你姑奶奶頭上來了！」
葉小敏咬著後槽牙，大聲罵了一句，一腳把那截斷鎖鏈踢出老遠。鎖鏈撞在牆上，「噹啷」一聲。還不解氣，她又照著牆根踹了一腳。
「好，好得很！等我逮著你，非要把你的腿打折！」
她壓著怒火，圍著巷子找了一圈，連隔壁的柴火堆都扒開看了，沒有！她快步跑回文化宮門口，問傳達室的大爺。
大爺擺擺手：「沒見著，我只管看門，不管看車子。」
葉小敏不死心：「我那就一輛攢的拼裝車，破得不行。」
大爺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丫頭，再破它也是自行車！這年頭小偷不挑好壞，能騎、能賣錢就偷，別白費功夫找了。」
葉小敏沒再說什麼。她站在文化宮門口，盯著黑洞洞的巷子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燒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輛車，是她一塊鐵一塊鐵淘回來的，王海濤他爸連夜給修的車架，孫浩銼廢了三個軸套，劉和平擦鏈條擦得滿手油。
每一顆螺絲、每一寸焊口，全是大家的心血。就這麼沒了？天殺的偷車賊，那麼個破的車怎麼也下得去手？
她倒是沒哭，純粹就是氣。氣得她恨不得連夜走遍全城，把那個缺德的小偷從犄角旮旯里揪出來！
第二天，她一個人去了派出所。
接待她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民警，圓臉青澀，嘴上剛冒出一層青胡茬。
「丟的什麼車？飛鴿還是永久？」
葉小敏擺擺手：「不是，自己攢的拼裝車。」
民警停下筆：「自己攢的？」
「對，車架是舊車拆的，輪子、鏈條、腳踏都是東拼西湊的，沒有牌子。」
民警無奈放下筆，嘆了口氣：「同志，這沒上牌的車，按規定是不能登記的。沒有鋼印，沒有底檔，查都沒法查。攢的車丟了，十輛有九輛找不回來。」
民警又補了一句：「何況你這車，連個正兒八經的發票都沒有。就是找回來，怎麼證明是你的？誰都能說是他的。」
葉小敏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就要出去時候，忽然停住了。
不行。就這麼回去，她不甘心。車找不到是一回事，連個「找」的動作都沒有，那是另一回事。她葉小敏什麼時候吃過這種啞巴虧？
她轉身，又走了回去。「同志，我給車畫一張圖。」
民警一臉疑惑：「什麼圖？」
「我那車，長什麼樣，每個零件什麼樣，我都畫下來。你們拿著圖，要真在街上碰著了，也能認一認。不然光靠我說『舊車』，那不等於大海撈針？」
民警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你還會畫畫？」
葉小敏說：「我學機械的，會畫圖。」
民警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又遞過來一支筆：「行，那你畫，儘量畫細緻點。」
葉小敏拉過凳子坐下，提筆就畫。
這車她太熟了。她畫了個側面圖，又畫了車把正視圖，每一個零件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車架上的藍漆掉了幾塊，她在圖上用鉛筆塗了陰影。車把上歪歪扭扭的布條套，她也畫了。後輪外胎上補的那塊膠皮，也沒漏掉。
圖畫完了，葉小敏想了想，又特意在旁邊備註了一行小字。
「無車框，無后座，無剎車。左把裝有黃銅車鈴。車架後叉有焊補痕跡，右側下管有新焊道。前輪胎紋深，後輪外胎貼有補丁。」
民警拿過去一看，眼睛直了。
「你這……畫得跟技術檔案似的。細節比正規登記的車輛信息還全！」
葉小敏把筆還回去：「麻煩您了。」
民警把紙折好，夾進報案本里，抬頭看她：「行。車子沒牌，登記不了。但這圖我留著，一有信兒就通知你。留個聯繫方式吧。」
葉小敏說：「我留學校傳達室的吧。晉省第二工業學院，65級機械一班，葉小敏。」
民警點頭記下，寬慰道：「成，你回去也別太難過了。圖給得這麼細，真要有人騎著，我們一眼就能認出來。」
葉小敏道謝離開。
從派出所出來，她沒回學校，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冷風颳得臉頰發疼，
她把手插進兜里，步子越走越快。腦子沒閒著，一直在轉。
她不信那車就這麼沒了。
那車什麼德行，她比誰都清楚。沒剎車，沒后座，車把歪得跟擰了麻花似的，車架藍一塊白一塊，滿身焊疤。
這種破車，偷了能賣幾個錢？如果拆了賣？更不值錢。那車上的零件，除了車架是王叔費心焊過的，其他的扔到廢品站都不一定有人要。
如果拆開賣，比整車賣還虧。
既然拆了不值錢，那車子大概率還在龍城本地，要麼被小偷藏在家裡，要麼偷偷騎在路上。
葉小敏眼神驟然變冷，心底暗暗立誓。
等三月份考核完，時間就充裕了。到時候，她要把全龍城找一遍。大街小巷，廢品站，舊車攤，修車鋪，一個都不能放過。
特徵這麼明顯的一輛車，她不信找不出來！
偷了她的車，就別想安生騎。她早晚把車找回來，還要看清楚，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動她攢的寶貝。
第二天在班裡，孫浩還樂呵呵地問：「班長，你那破車騎著還行不？我昨晚還想，我銼那個軸套挺爭氣啊！」
葉小敏苦笑了一下：「還行。就是鏈條松，得再緊緊。」
孫浩得意：「我就說嘛，我孫浩出的件，肯定能行！」
王海濤順勢接話：「主要是我爸修的車架底子好。」
葉小敏聽著他們拌嘴，沒提車丟了的事。提了又怎樣？
馬上就要考核了，誰也不能分心。這節骨眼上，她不想讓這幫人跟著她一起堵心。
再說了，這事還沒完。車丟了，找回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