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初,一年一度的技能大比武,正式拉開帷幕。
這次比賽覆蓋面很廣,只要是學校開設的專業,基本都有對應的參賽項目。
機械、機電、冶金三大系比拼零件測繪製圖。鉗工銼配實操,則是由機械系和冶金系同場競技。
每個班取期末考試的前三名,代表系裡參加全校比賽。
葉小敏剛走到製圖室樓下,就撞見三班班長張紅兵,正跟三班幾個學生說話。他主動迎了兩步,笑容得體。
「葉班長,來這麼早。」
葉小敏也笑:「早來早準備,張班長更早。」
張紅兵擺擺手:「今天這陣勢,咱們機械系的人必須拿出真本事來。誰拿第一,都是給咱們系爭光。」
這話透著自信,擺明了他的勢在必得。
葉小敏點頭:「張班長這話我愛聽。友誼第一,比賽第二。」
張紅兵笑了:「行,那就賽場上見真章。」
他朝葉小敏略一頷首,姿態從容,轉身招呼三班的人上了樓。
製圖比賽的考場就在製圖室。三十多張繪圖桌擺得整整齊齊,參賽學生按系分片落坐。
製圖室的兩扇門大開著,走廊里擠滿了不少來看熱鬧的學生。
王彩鳳站在最前頭,沖葉小敏揮了揮手,嘴型誇張地比了個「加油」。
很快,監考老師進場,當眾宣讀比賽規則。
規則很簡單:每人發一個零件,限時兩個半小時,現場測繪,畫一張完整的零件圖。
零件用草紙包著,逐一發下,製圖室里響起一片細碎的抽氣聲。
那是一個灰鑄鐵的小閥體,拳頭大小,一邊是法蘭,一邊是凸台,側面還有加強筋、內孔和螺紋孔。
形狀不算特別複雜,但對一年級的學生來說,現場測繪這樣的件,絕不是輕鬆活兒。
張紅兵拿到零件,翻看幾眼,嘴角悄悄勾起。這玩意兒他爸廠里多得是,他熟得不能再熟。他拿起卡尺就量,動作又快又利落,一副老手的姿態。
門口的同學紛紛側目,心裡暗暗感嘆:不愧是張紅兵。
葉小敏沒急著動。她先拿棉紗把零件上的油泥擦乾淨,借著窗口的光看了一遍。哪個面是加工面,哪個是毛坯面,哪些尺寸影響裝配,哪些是自由公差,心裡先有了底。然後才拿起卡尺,從基準面開始量。
劉和平、李文靜坐在她後排,臉色都有點發白。
葉小敏回頭壓低聲音叮囑:「別慌,先定主視圖,找准基準想清楚再動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張紅兵畫得最快,全程行雲流水,一個半小時就率先停筆舉手,讓監考老師看圖紙。
門外有人小聲說:「我的天!這也太快了吧!」
「張紅兵,這次第一穩了!」
在眾人的吹捧聲里,張紅兵坐姿端正,神色淡然。
而此時的葉小敏,還在低頭畫。她沒有一味求快,用移出剖面精準呈現出加強筋的截面,用局部剖交代清楚螺紋孔和內孔的嵌套關係。
交卷前十幾分鐘,她眼神一掃,忽然發現閥體底部藏著一個不起眼的沉孔,差點漏了。趕緊拿起深度尺補量,又檢查了一遍尺寸線、箭頭和光潔度符號,才交的卷。
所有選手交卷後,大家原地等候評委當場閱卷打分。
王老師把圖紙一張張鋪在長桌上,趙工一張一張看過去,臉繃得緊,也不說話。門口的學生越擠越多,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裡頭瞧。
翻到張紅兵的圖紙時,趙工用指節敲了敲桌面,語氣帶著幾分遺憾。
「張紅兵的這一張,主視圖選得不錯,視圖關係基本清楚。但尺寸標註有幾處重複,螺紋孔深度沒有標,沉孔也沒表達清楚。這張圖,拿到車間根本沒法直接加工,太粗糙了!」
張紅兵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翻到葉小敏的圖紙時,趙工停住了。他看了半天,又翻回標題欄,低聲問:「這個葉小敏,是女學生?」
王老師忙說:「是,機械一班的。」
趙工眼底滿是讚許,連連點頭:「表達方案很老練。局部剖用得很好,加強筋移出剖面,符合國家標準。尺寸基準選在對稱中心線,整齊,不凌亂。」
他忍不住感慨一句,「這圖看著像車間裡幹過的人畫的,不像一年級新生的手筆。」
門外的學生炸開了鍋。王彩鳳踮著腳喊:「聽見沒有?趙工夸咱們班長呢!」
旁邊一個機電系的女生撇了撇嘴,小聲吐槽:「夸兩句而已,名次還沒定呢,得意什麼?」
趙工抬手示意全場安靜,目光落在葉小敏身上,當眾提問。
「葉小敏,你說說,這個加強筋為什麼要用移出剖面,而不是直接剖視?」
葉小敏站起來,「加強筋直接剖視會導致結構失真,無法還原真實截面形狀。單獨做移出剖面,既遵守國標規範,又能清晰展示截面尺寸,方便後續的加工。」
趙工再問:「底部沉孔的尺寸,你量了幾遍?」
「三遍。深度尺量深度,卡尺量孔徑,最後量倒角。」
趙工點頭:「基本功還算紮實!」
閱卷完畢,趙工當眾宣布成績:「葉小敏同學這張圖,我建議給98分,第一名。」
又拿起一張圖紙揚了揚,「張紅兵同學,94分,第二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口的人群。
「同學們,我多講一句。測繪這活兒,快慢不是本事,准細才是。一張圖交出去,工人要照著加工,哪個尺寸標不准,做出來的件就可能就報廢了。葉小敏這張圖,尺寸齊全,標註清晰,達到了技術員的水平。張紅兵基本功也不差,但太求快了,細處就吃了虧。」
這番話說完,門口的學生議論紛紛。
張紅兵表情很快調整過來。他深吸一口氣,走到葉小敏面前,伸出手。
「恭喜葉班長。趙工說得對,我這人一上賽場就手快,細處還欠火候。」
葉小敏握了握他的手:「張班長底子厚,下午還有鉗工比賽才是重頭戲,好好發揮。」
下午,校辦工廠車間,鉗工銼配比賽準時開賽。
機械、冶金兩個系二十來個參賽學生排成兩排。項目是銼配,方孔配。評委除了趙工,還有學校另一位鉗工老師。
車間照樣圍了一群學生。這次比賽比的是手上功夫,看熱鬧的人不比上午少。
六零年代沒有自動化打磨設備,全靠純手工銼磨、修角、找平,極其考驗手感、耐心和精準度。
張紅兵這次底氣更足。他搬出了自己的殺手鐧,一整套新銼刀。十幾把銼刀,大小粗細齊全。用皮箱裝著,打開時銀光閃閃,引得周圍學生頻頻側目。
孫浩看得眼睛發亮,偷偷咽了口唾沫:「班長,人家那銼刀,上海產的,用的可是好鋼!」
葉小敏說:「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
比賽開始,車間裡全是銼刀啃鐵的聲響。張紅兵動作快,先銼大面,銼得虎虎生風。
葉小敏卻不急。她先拿千分尺量方孔的實際尺寸,又量四個角的垂直度,然後用粉筆在實心料上標出留量線,才動手銼。
王海濤在旁邊工位,低聲提醒:「班長,張紅兵今天玩命了。」
葉小敏說:「你銼你的,別管他。」
一個多小時後,張紅兵率先完工。他把實心塊翻面,塞進方孔,用橡膠錘輕輕敲了兩下,整塊料順利嵌入。
他抬頭,舉手:「老師,我完成了,請檢驗。」
趙工走上前,先是肉眼觀察一圈,隨即拿出塞尺檢測間隙。
0.05的塞尺,輕輕鬆鬆滑進兩個邊角。趙工眉頭微蹙,換了0.06的塞尺,也進去了。
趙工把塞尺,往張紅兵手裡一遞:「你自己試。」
張紅兵接過塞尺,手有點抖。他往角里塞,薄片彎了一下,進去了。他的臉瞬間漲紅,尷尬得手足無措。
與此同時,葉小敏還在精細的修角。
她不急不躁,只用三角細銼在角內側輕輕片了一下,又片一下。然後她把實心塊翻過來,對著燈光看棱邊。
接著拿起塞尺試配合面。0.04進不去,0.03在角部勉強擠進一絲。她又試了另一個面,差不多。
確認無誤,她舉手示意:「老師,我完成了。」
趙工走過去,先用手試了試,點頭。然後用塞尺一個面一個面地量。0.02塞尺僅能滲入邊角半絲,整體配合間隙控制在0.02-0.03毫米之間。
趙工直起身,環顧一圈,公布數據:「葉小敏,配合間隙在零點零二到零點零三之間。」
孫浩直接忍不住喊出聲:「零點零二!我天!」
王海濤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咧開嘴笑了。
趙工滿臉讚許,當眾誇讚:「小姑娘,這活兒幹得漂亮。配合間隙小,翻轉面均勻,角上沒有死角。」
張紅兵僵在原地,手裡的塞尺還沒放下。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幾個字。
「葉班長,恭喜你。」
比賽結束,成績當場公布:葉小敏98分,第一名;張紅兵95分,第二名;王海濤94分,第三名。
加上上午的製圖成績,葉小敏兩項第一,張紅兵兩項第二。
紅榜前圍的人越來越多。學生紛紛駐足圍觀,議論聲此起彼伏。
「哪個是葉小敏?」
「就那個,機械一班的,兩項都是第一!加起來獎勵有10塊錢,4斤肉票了。」
「這麼厲害?張紅兵他爸還是拖拉機廠的領導呢,兩項都被她壓了一頭。」
「4 斤豬肉啊!夠家裡吃倆月了。」
王海濤笑得合不攏嘴,小聲調侃:「你們瞅張紅兵那臉,黑得像鍋底。」
孫浩跟著喊:「班長威武!碾壓全場!」
李文靜從人群里鑽出來,一把抱住葉小敏:「小敏,你太牛了!」
葉小敏笑著拍了拍她:「低調低調,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正說著,人堆里忽然冒出一句陰陽怪氣的聲音。
「人家葉班長,寒假留在學校加練,聽說馬師傅專門給她開小灶。咱們哪比得了啊?」
說話的是三班的一個男生,這話一出,好幾個人都往葉小敏這邊看。
王海濤臉色一沉,正要回嘴,旁邊的孫浩先炸了。
「你這話可真夠搞笑的!人家願意寒假留學校加練,你寒假幹什麼去了?現在人家出成績了,你又酸別人有師傅帶?你要是有這個勁頭,馬師傅照樣提點你!技不如人還在這兒嚼舌根,丟不丟人?」
一番話懟得那名學生面紅耳赤,啞口無言。周圍看熱鬧的人里,有幾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三班學生還想說什麼,張紅兵先開了口:「不會說話就閉嘴!」
他轉頭瞪了那人一眼,眼神里滿是警告。
「葉班長的成績,是老師們評出來的,賽場上量出來的。你這叫什麼話?」
那學生縮了縮脖子,不吱聲了。
張紅兵又轉向葉小敏,擠出一個笑:「葉班長,別往心裡去。你今天發揮得確實好,我服氣。」
葉小敏也笑:「沒事,都是一個系的。大家一起努力。」
張紅兵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帶著三班的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