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結束後的第一個周六，葉小敏起了個大早。回家推出家裡那輛二八大槓，出門尋車。
她先騎到少年宮，以少年宮為圓心往外轉。城東的舊車攤、城北的修車鋪、熱鬧的菜市場門口、國營商店外頭。
見了自行車就掃一眼。看車把，看後叉，看車架漆色。
一天兜下來，一無所獲。
第二天上午，她轉戰城西，繼續地毯式搜尋。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一輛自行車從斜前方拐了過來。葉小敏眼睛習慣性地掃過去，瞳孔瞬間收縮。
車把上，紅布條配灰毛線，絞得跟條大花蛇似的。
她心裡「咯噔」一下，後脊梁骨過了一道電。
不會吧……真的是她被偷的那輛車！
她強壓心底的激動，猛地發力蹬車。飛快繞到那輛車的側後方，視線死死鎖定車架後叉。一道細細的焊痕，赫然在目。
就是它！百分百確認就是她的車！
葉小敏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按了兩下車鈴，朝前頭喊。
「師傅！麻煩停一下！」
騎車的青年聞聲回頭。他二十出頭，瘦長臉，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褂子，看著遊手好閒。
他見葉小敏死死盯著自己的車，眼神警惕，腳下遲疑半秒，最終捏緊剎車，單腳撐地。
「咋了？有事？」
葉小敏也剎住車，單腳點地，指了指他胯下的車：「你騎的這輛車，是我的。」
那人臉色唰地一變，喉結不自覺滾了一圈，隨即嘴角一撇。
「胡扯什麼？這是我的車！」
葉小敏反應極快，伸手一把攥住了自行車后座。
「你下來！這車是我自己攢的，每一顆螺絲我都認得。絕對是我的！」
那人臉色變了變，嗓子眼明顯緊了一下，嘴上依舊死硬。
「瞎說什麼？大街上一樣的車多了，你認錯了。」
那青年猛地一甩，把她的手甩開。葉小敏身子晃了一下，腳在地上用力一撐，沒摔倒。再抬頭，那小賊已經整個人趴在車上，拼命蹬起來。
葉小敏二話不說，蹬上車就追。
「偷車賊！你給我站住！」
這一嗓子炸在街上，半條街的人都扭過頭來。
那賊更慌了，玩命的踩車蹬子，車把左右亂晃。葉小敏死咬住不放。
她騎的是家裡那輛二八大槓，腳底下生風，兩條腿跟鐵打的似的。
兩人一前一後，在城西的大街小巷裡極速穿梭。
那賊拐進一條窄巷，葉小敏緊跟進去。車輪碾著石子「咯嘣」響，兩邊晾的衣服在頭頂亂晃。
出了巷子，又鑽進一片平房區，左拐右拐，葉小敏盯著那車把上的紅布條，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小賊想甩掉她，故意繞彎子，可葉小敏跟得太緊，怎麼也甩不脫。
追了有二十分鐘，小偷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體力先跟不上了，蹬車的頻率明顯慢下來。葉小敏反而越蹬越猛，距離越縮越近。。
小賊回頭看了一眼，又急又慌。咬著牙又拐了個彎，衝上一條下坡路。
葉小敏緊緊跟上去，這條坡又長又陡，道路兩側全是亂石野草，極其危險。
她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那車壓根沒裝剎車，前閘後閘都沒有。這個小賊別把她的車摔了。
小偷回頭沖她「呸」了一聲，身子往前一趴，撒開腳蹬，順著坡就沖了下去。
「你慢點！危險！」葉小敏急得高聲大吼。
小賊哪聽得進去，一心只想甩開追兵，恨不得把車蹬飛起來。車速越來越快，車把開始細微地發抖。
下到一半，他大概想拐個彎，車把一擰，後輪「嘩」地一下開始飄。他慌了神，慌忙雙腳脫離腳蹬，想用鞋底摩擦地面充當剎車。
「刺啦——」
鞋底劇烈摩擦地面，冒出白煙。巨大的慣性直接將他整個人往前甩飛出去。
「哐當！」
劇烈撞擊下，自行車跟著飛了出去，人也摔進了路邊溝里。
葉小敏追到跟前，急剎住車。胸脯劇烈起伏，頭髮散了一綹貼在臉上，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小偷抱著腿蜷在溝里，嗷嗷直叫，疼得齜牙咧嘴。
她連忙看向自己的車，心疼得不行。前輪扭成了麻花，鏈條脫了半截，車把歪了四十五度。萬幸的是，車架倒沒斷，王海濤他爸焊的就是好，一點都沒裂。
葉小敏支好自行車，氣得直跺腳。
「你偷我車就算了，還把我的車摔成這樣！」
溝里的小偷一聽，叫得更響了，捂著腿半坐起來，指著葉小敏就嚷。
「你還有臉說！你好好的追我幹啥？你不追我，我能摔嗎？我這條腿要是有個好歹，你得賠！醫藥費、誤工費，一分都不能少！」
葉小敏直接被他氣笑了。「我賠你？你偷我的車，還讓我賠你？」
小偷梗著脖子，顛倒黑白。「誰偷你車了？這車是我的！你大街上追我，我嚇著了，才失控摔了。不是你追，我騎得好好的！」
葉小敏懶得跟他廢話，走到他跟前。蹲下來，眼神冰冷地盯著他。
「你的車？行。來，你現在給我說說。這車你從哪兒弄來的？車架什麼毛病？車把上那布條誰纏的？說！」
那賊「我」了兩聲，眼神亂飄：「我……我從舊車攤買的，我不記得了……」
「在哪家舊車攤？攤主長什麼樣？多少錢成交的？」葉小敏步步緊逼。
他說得語無倫次，又捂住腿，開始哀嚎賣慘。
「哎喲我的腿……你別以為你凶，我就怕你。我告訴你，今天這車是不是你的先另說，我摔成這樣，你得負責！」
葉小敏冷冷地看著他：「行，正好警察來了，我倒要看看，是你偷車的該抓，還是我追賊的該賠。」
她直起腰，朝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大聲說。
「大伙兒給評評理！這車是我自己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攢出來的，在少年宮門口讓人剪了鎖偷走。我找了好幾天，今天在這兒撞見他騎著。我讓他停下來，他騎車就跑。現在摔了，他反過來問我要醫藥費。天底下有這個理嗎？」
圍觀的幾個大爺大媽交頭接耳。
「自己攢的車被偷了？這小姑娘也太不容易了！」
「那小伙子看著也不像好人，剛才騎得跟飛一樣，不摔了才怪。」
「我剛才就在西坡上頭，聽這小姑娘喊了半條街，『偷車賊站住』，這小伙子分明是做賊心虛！」
那賊慌了，脖子往領子裡縮，嘴上還在硬。
「我……我沒偷。你們別聽她瞎說。她一個姑娘家，會攢什麼車？她那車上有她的名還是她的姓？怎麼就是她的了？」
葉小敏冷笑一聲，從褲兜里掏出一疊小紙片，在他眼前一張一張亮出來。
「想要證明？我給你證明。這是國營商店買前叉的收據，四塊五。這是城南廢品站買前輪的收據，兩塊五。這是配輻條的，三毛。這是買鏈條連接片的，一塊二。」
小賊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旁邊一個大爺指著那疊收據說：「姑娘，你這些東西留著好啊！這一張一張的，可不就是這車的證明嗎！」
葉小敏把收據小心疊好，裝回兜里：「我本來也沒想到能當證據。就是覺得，買零件花的每一分錢，都得記著。」
那賊還想說什麼，旁邊一個大媽已經忍不住了。
「小伙子，你可別在這兒丟人了。人家姑娘收據都拿出來了，你有啥？你啥也沒有，就一張嘴。」
小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額頭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葉小敏說：「現在還想跑嗎？還是等警察來，你跟他們說？」
正說著，有人喊：「警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