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芳芳周四下午回了趟家,一推門,豬油熗鍋的香味先撞過來。
她媽媽趙老師在廚房切白菜,藍布圍裙系得板板正正。
弟弟鄭小輝趴在飯桌上寫作業,聽見開門的動靜,蹭地抬起頭。
「姐!你終於回來了!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
鄭芳芳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擱,「想什麼美事呢?學校又不是國營副食店,哪來的好吃的?」
鄭小輝瞬嘴巴撅得能掛油壺:「你就會欺負我,一點都不疼弟弟。」
他不情不願地寫了兩行字,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姐,你上次不是說你們學校要搞技能比賽嗎?比完了沒?你們班得獎了嗎?」
「比完了,我們班沒拿獎。不過我們宿舍的葉小敏,一個人拿下了兩個第一。」
鄭小輝瞪圓了眼,「兩個第一!就是你說過的那個特能折騰的?又是切菜機又是手電筒那個?」
「你這小腦瓜,記性不錯呀!」
趙老師從廚房探出頭,對著兒子吩咐:「小輝,別寫了,去胡同口打瓶醬油。」
鄭小輝嗷嗷抗議:「又讓我跑腿!」
「快去,別廢話。你姐剛回來,讓她歇會兒。」
鄭小輝嘟嘟囔囔站起來,拎起醬油瓶往外走。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朝鄭芳芳做個鬼臉。被姐姐的一個眼刀瞪得,一溜煙跑沒影了。
門「吱呀」一聲帶上,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切菜刀碰著砧板的聲音。
鄭芳芳洗了手,走到廚房門口:「媽,我幫你摘菜。」
「行,把那把韭菜摘菜。」
趙老師手上動作沒停,隨口問道,「你剛說宿舍那個葉小敏,拿了兩項比賽的第一?」
「對啊。」
鄭芳芳蹲在垃圾桶邊擇韭菜,手上動作飛快。
「零件測繪和鉗工銼配,兩個第一都是她。三班的張紅兵得了兩個第二,臉都綠了,笑死我了!」
趙老師切菜的手腕微微一頓。
她側過頭看向女兒,語氣帶著幾分探究:「你們宿舍這個葉小敏,長什麼樣?」
「長得挺秀氣的。小圓臉,扎兩個小辮。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還有一對酒窩。」
鄭芳芳描述著,手裡韭菜根揪得咔嚓響。
趙老師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笑:「那就對了,就是她!」
鄭芳芳一臉懵:「媽,你認識她?」
趙老師轉過身去,繼續切土豆絲。
「前陣子工人文化宮開了一期工業英語班,我過去幫忙登記報名、發放教材。當時有個小姑娘來報名,名字就叫葉小敏。我一聽這個名字,就多問了兩句。」
鄭芳芳瞪大眼睛:「英語班?她去上英語課了?」
「嗯,工業英語。每周一到周五晚上7點到9點上課。」趙老師點點頭,刀聲沒停。
鄭芳芳徹底懵了,心裡五味雜陳。
她們宿舍所有人都以為,葉小敏每天晚上風雨無阻往外跑,是去給表弟表妹補課,還私下心疼她,覺得她太懂事、太辛苦。
合著大家全被她騙了!
「我的天……」
鄭芳芳低聲喃喃,「她跟我們說,晚上去給表弟表妹補課啊。」
趙老師笑出了聲:「給表弟表妹補課?補到我們文化宮來了!」
鄭芳芳像是想起什麼,聲音低下去:「難怪……她每天晚上都往外跑。彩鳳說葉小敏連他們班的技能訓練都不參加了。我們誰也沒多想。」
「每天晚上都出去?」
鄭芳芳點頭。
趙老師眼神里的讚許更濃了,「那錯不了了,就是她。」
鄭芳芳把擇好的韭菜放進盆里,撇了撇嘴:「那她幹嘛瞞著我們?宿舍里誰也不知道。」
趙老師刻意放輕了聲音,耐心提點:「你呀,還是太單純。」
「這個英語班,不是誰都能進的。來的多是國營廠里的資深技術員,還有高校的老師、學生。她一個中專生能進去,背後不定費了多大勁。怎麼可能到處說?換我,我也得說去給親戚家小孩補課。」
鄭芳芳低著頭沒吭聲,手上機械地揪著韭菜根,一下一下,揪得有點亂。
趙老師看她這樣,放輕了聲音。
「芳芳,那個丫頭聰明,知道輕重。如果到處張揚,只會招人麻煩。你既然知道了,就爛在肚子裡。跟誰都別提,聽見沒?」
「知道啦,我又不是大喇叭。」
鄭芳芳悶聲應下。
趙老師忍不住笑了,打趣道:「你不是喇叭?那個周紅,怎麼湊上來的?」
鄭芳芳臉一紅,又羞又惱:「媽!提她幹嘛?我那是……我當時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什麼事都你以為。」
趙老師把土豆絲泡進水裡,繼續提點:「不是不讓你交朋友、不讓你說話,是不該說的秘密,絕對不能往外漏。人家有自己的顧慮,你就別出去亂說。」
「知道了!知道了!」
趙老師把菜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著女兒。她的目光在鄭芳芳臉上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我聽英語班兩個老師講,這葉小敏記性好,單詞聽寫回回前幾名。下了課還教別人怎麼背詞,也不藏私。我那會兒就想,你宿舍的這個丫頭,不簡單。」
鄭芳芳「哼」了一聲:「她是挺厲害的,之前還幫我做過饅頭機呢。」
「饅頭機?」
鄭芳芳低著頭,聲音輕下去。
「我們以前不是想搞電動饅頭機嗎?後來搞不下去了。這件事我不想跟鄭叔開口,我……我求了葉小敏好幾天,她幫我弄的。不過我也沒白占她便宜,我給她打了五天熱水。」
趙老師「噗嗤」笑出來:「打五天熱水,換人家幫你做饅頭機?你賺大發了。」
「媽!連你也笑我。」
鄭芳芳臉更紅了,把韭菜根一摔。
趙老師笑得眼睛彎起來,伸手在女兒頭上揉了一把。
「我沒笑你。我是說,這姑娘肯幫你,就沖這個,你就該多跟人家來往。一個中專生,能啃得下難度不小的工業英語,技能比賽拿兩個第一,還願意伸手幫同學解決難題。這姑娘有韌勁,也機靈,還善良。」
鄭芳芳別過臉去:「她精得跟猴似的,心眼多著呢。」
「你跟她一個宿舍,多學著點。人家上回幫你,你記著。將來她有事,你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鄭芳芳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趙老師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芳芳。你自己在學校,也得收斂點。」
鄭芳芳抬起頭:「我怎麼了?」
趙老師放輕了聲音:「媽不是嫌棄你。你長得俊,手也巧,心氣高很正常。可你要知道,這年月,你得學會收斂。葉小敏這樣的姑娘,聰明就聰明在知道什麼時候該藏著。你多學著點,學學她這份分寸。」
「嗯」
趙老師看她這副樣子,不忍心再說,伸手理了理女兒額前的碎發。
「行了,不說這些了。記住媽的話,葉小敏的事爛在肚子裡,你自己的脾氣也收著點。周紅那邊,離遠點。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知道了。」
夜裡,她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門掩上,身子輕輕靠在門板上站了好一會兒。
她腦海里浮現出葉小敏每一晚出門時那個自然從容的背影,背著書包,所有人都不曾懷疑過。
鄭芳芳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以前她覺得葉小敏挺傻的,大晚上跑去給親戚家小孩補課,圖什麼?現在明白了,人家是在學習。
住在同一間宿舍,葉小敏已經偷偷摸摸跑了那麼遠了,她還在為周紅那點破事憋氣。人跟人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補習個屁,騙人精!」 鄭芳芳小聲嘟囔了一句。
第二天傍晚,206宿舍。
王彩鳳正盤腿坐在床上嗑瓜子,見葉小敏的鋪位又空著,嘴裡的瓜子皮「呸」地一吐。
「小敏又去給她表弟補課了?這天天跑也不是個事兒啊。」
鄭芳芳把書包往床上一扔,語氣淡淡的:「那有什麼,我寒假也幫我表弟補過課。親戚求到跟前,不好推。」
王彩鳳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你表弟?你還有表弟?」
「多新鮮啊,誰家還沒幾個親戚。」
鄭芳芳翻出本書,往床上一躺,臉用書蓋住,「人家有責任心,願意跑,你管那麼寬,居委會給你發工資了?」
王彩鳳被噎了一下,嘟囔道:「我就隨口問問嘛……」
鄭芳芳沒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