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六十年代啥最折磨人？那肯定是——饞肉！
周六凌晨5點，窗戶外面還是黑乎乎的。
葉小敏輕手輕腳從上鋪爬下來，沒敢開燈，摸黑套上衣，服洗漱完就往外跑。
車棚里冷颼颼的，自行車座上結著一層薄霜，冰得硌屁股。她也顧不上擦，騎上去就往下元肉食門市部蹬。
她是真饞肉了。技能大賽獎勵的那四斤肉票，能攢到現在。都怪那偷車賊，她上周末滿城找了兩天車，肉沒買成。今兒說什麼，也得把肉吃到嘴裡！
五點二十分，下元肉門市的門口。
天還擦黑，路燈黃蒙蒙的，隊伍已經排出去十好幾個人。一個個縮著脖子跺著腳，嘴裡哈著白氣。葉小敏把自行車往路邊老槐樹底下一鎖，小跑著排到隊尾。
肉門市7點才營業，葉小敏五點二十到，還真不算早。這時候又不是年底殺年豬的旺季，肉源少得可憐。
門市部一天就那麼多貨，來晚了連不招人待見的槽頭肉都搶不著。前頭那十幾號人，不用說，全都是摸黑從被窩裡爬起來的。
前頭一個大娘扭頭打量她。
「小姑娘也來買肉？你家大人呢？」
「我替家裡來的。」
葉小敏搓了搓凍得冰涼的手，笑盈盈搭話。「大娘，今兒肉多不多？」
「不好說。」
大娘搖搖頭，壓低聲音。「聽說昨兒晚上到的貨，凍得硬邦邦的，估摸著能多切幾份。就是不知道肥膘厚不厚。」
「要是能有一等肉就好了。」
大娘往隊伍前頭努努嘴，「一等肉可不好搶。前頭那幾個人，4點多就來了。看見那個穿灰棉襖的老頭了沒？人家搬著馬扎來的。」
葉小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見一個老頭坐在馬紮上，手裡夾著根菸捲，面前還放著個搪瓷盆。好傢夥，裝備真齊全。
排隊的時間過得特別慢。天一點點亮起來，馬路上的人多了起來。後面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十號人。
葉小敏時不時踮起腳往前瞟，肉門市的木頭門板上還掛著一把大鐵鎖，心裡默默算著時間。
七點整！
「哐當 」 鐵鎖一響。
「開門咯！開門咯！」
隊伍「嗡」地一聲往前涌了涌，又被店裡的大媽吼住。
「擠什麼擠！老老實實排隊！一個挨一個來！」
葉小敏被人群裹著往前挪，一步一停。等前頭的人拎著肉從窗口擠出來，臉上笑開了花。她就放心了，今兒的貨應該還行。
終於輪到她了。
「同志，我買肉。」她把肉票從衣服內兜里掏出來，遞進窗口。
裡頭的大媽接過票，湊到燈下翻來覆去看了看，又在櫃檯後面的本子上劃了一筆。
「要幾斤？」
「四斤。要一等的，肥膘厚的那塊，家裡要煉油用。」
「四斤整，一等肉。」
大媽彎腰，拎起一大塊肉擱台秤上，刀尖咔噠削掉一小塊邊角，秤砣穩穩釘在四斤的刻度。
「九毛二一斤，合計三塊六毛八。」
現代的葉小敏不愛吃肥肉。但六十年代物資緊張，城裡每人每月就那麼幾兩油票，植物油緊俏得很。
後世家家戶戶常備的大豆油、玉米油，這會兒壓根還沒有普及。所以豬肉的肥膘才會這般的金貴，煉上一罐豬油，炒菜做飯都能頂上大用。
葉小敏遞過錢。大媽把肉用油紙包好，拿草繩一捆，從窗口遞出來。她接過來一看，肥膘足有一指厚，瘦肉紅紅的，好肉！
她剛把肉裝進網兜，後頭一個穿藏藍褂子的中年婦女就湊上來了，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手裡那包五花肉。
「小姑娘，你家幾口人啊？一人就買四斤？肉票從哪來的？」
一連三個問題砸過來，語氣像審犯人。
葉小敏抬頭看了她一眼，不慌不忙把網兜往懷裡帶了帶。
「學校發的獎勵票，上面蓋著公章。剛才櫃檯都驗過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進去問問裡面的同志。」
那婦女被她噎了一下，臉色有些訕訕，嘴裡卻還不依不饒。
「獎勵票就能買四斤？哪所學校這麼闊氣……」
葉小敏笑了笑，沒接茬。跟這種人掰扯不清，越說越纏人。她把網兜往車把上一掛，推上車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四斤肉確實太扎眼了，路過一個小樹林，四下沒人。她飛快躲在樹後面。伸手在網兜上一摸，四斤肉全進了空間。
這空間格子裡沒有空氣流通，溫度恆定，東西放進去什麼樣，拿出來還是什麼樣，比冰箱都好用。
空網兜纏回車把，跨上自行車蹬出去沒幾步，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給崔教授那邊的準備的物資，今天乾脆一起置辦好！糧票、油票、糖票他全都帶著。來都來了！葉小敏一打車把，調轉方向直奔城西。
美國留學回來的，現在還隔三差五收到國外寄來的書信、期刊。天天西裝筆挺，辦公室里飄著咖啡香，跟工學院那些穿中山裝的老師站一塊兒，別人想不多看兩眼都難。
更別說，蘇麗還跟她提過，崔教授家解放前是本地的資本家，公私合營的時候早就把公司上交了，可這出身沒法改呀！
葉小敏知道自己能做的很有限。她一個中專生，提前備點糧食、糖、油。萬一崔教授真被下放了，只要還在本省，她就想辦法跑一趟。
把東西送到，幫崔老師熬過最難的關口。這麼點東西，撐不了多久，可至少能讓崔教授知道，這世上不是誰都在躲他。
自行車蹬得飛快，風從耳邊刮過去。葉小敏在心裡把自己那點家底又捋了一遍。
崔教授給的工資五十九塊五，購書費二十塊，學校獎金十塊，加起來八十九塊五。上回攢車花了10塊三毛五，再去掉今早買肉三塊六毛八，手裡還剩七十五塊四毛七。
票證呢，二十斤糧票、五斤油票、兩斤糖票、十三尺布票。這些票，每一張都得花在刀刃上。
城西的「紅星糧油副食店」門口排著隊。葉小敏支好車，排到隊尾。
糧票不分粗糧細糧，一斤票換一斤糧，只不過收的現金不一樣。買什麼，她早想好了。
白面一毛七一斤，她不是買不起。可白面是細糧，崔教授真要到了那一步，還吃白面，等於給自己腦門上貼上「我有問題」的條子。
玉米面一毛一斤，家家戶戶都吃，蒸窩頭、熬糊糊、攤餅全能行，不扎眼還頂飽。再加兩斤黃豆，補點蛋白質。
她腦子裡忍不住腦補畫面：精緻講究的崔教授，真到了鄉底下，捧著豁口碗吸溜玉米糊糊。褲腿卷到腳脖子，眼鏡片上全是哈氣。
「同志，給我稱十八斤玉米面，再來兩斤黃豆。」
售貨員是個戴套袖的中年男人，抬眼瞅她：「黃豆一毛五一斤，想好了？」
「想好了。」
「一共兩塊一。」
葉小敏把二十斤糧票遞過去，正好用完。糧食從大鐵皮漏斗里嘩嘩往下淌，有一股子乾爽的玉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