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崔教授就去鑄造車間找老周。
葉小敏放下筆，把抄好的數據紙碼齊，拿鎮紙壓住。
「蘇姐，周師傅那人好說話嗎？」
蘇麗想了想，「人不錯，老工人了。前幾年崔老師幫他們車間解決了缸體裂紋的難題，老周一直記著這個人情。只是眼下這形勢，誰心裡都懸，我不敢打包票。」
崔教授回來得也快，前後也就一個多小時。葉小敏正跟陳鵬核對數據，教研室門被推開。
「老周答應了，不過這是最後一次幫我。以後他那邊也不方便了。」
蘇麗起身給他倒水：「怎麼，老周那邊出狀況了？」
「那倒沒有。」
崔教授接過缸子，「學校不是貼過我的大字報麼。老周說他一個普通工人，不想沾麻煩。可他欠過我的人情，所以這根軸他親自上手鑄。要是出事他也認了，僅此一回，下不為例。」
陳鵬冷哼一聲：「都被嚇怕了。」
崔教授淡淡一笑：「也不能怪人家，誰家都有老小要過日子。」
葉小敏問道：「崔老師，鑄這根鐵軸大概要多久？我沒什麼概念。」
「翻砂鑄件，前後怎麼也得七八天。得做砂型、烘乾、澆注、開箱、清砂、初檢。不是簡單把鐵水倒進模子就完事了，工序多著呢。跟削木頭完全是兩碼事。」
王解放在一旁打趣：「木頭是削出來的，鐵是高溫熬出來的。」
崔教授把油布包裹重新紮牢：「這幾天安心等鑄件。手頭資料該整理就整理，曲軸回來之後，還有一大堆活等著咱們。」
傍晚六點，葉小敏回到二工院宿舍。
剛走到宿舍樓門口，宿管阿姨從門房探出頭喊住她：「機械系的葉小敏！你等一等！」
葉小敏停下腳步。宿管阿姨遞出來一個油紙包，還有一封信。
「你二哥今天過來，等你一上午沒見著人，東西放我這兒了。囑咐你回來趕緊看信。」
葉小敏心頭一緊。她一直跟家裡說，暑假在學校學習。今天大白天的不在學校，二哥但凡多打聽兩句，這個謊就兜不住了。
到宿舍坐定，她才拆開信。
「小妹：媽說天熱，桃酥別放久了。家裡醃鹹菜，叫你抽空回趟家。」
葉小敏鬆了一口氣，信里沒提等了一上午，沒提「你怎麼不在宿舍」。這信就算被別人看到，也不過是哥哥給妹妹捎帶的口信。
第二天一早，葉小敏去教研室請了兩天假，騎車直奔太鋼家屬區。
剛進院子，辣椒混著花椒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嗆得她鼻子發癢，猛地打了個噴嚏。
"誰啊？"
葉抗美光著膀子，正蹲在院裡忙活。聽見動靜抬頭一看，樂了。
"喲，咱家的大忙人捨得回來了？"
葉小敏放好車，湊過去看。院子擺著三個中號的醃菜罈子，周秀蘭正坐在小馬紮上，面前堆著一堆青辣椒，手裡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著辣椒蒂。
"媽。"
周秀蘭抬頭，眼睛被辣椒熏得發紅："不是說在學校看書嗎？怎麼突然跑回來了？"
"想你們了唄！"
葉小敏洗了手也過來幫忙，"媽，怎麼想起來醃青辣椒？"
周秀蘭把剪好的辣椒倒進搪瓷盆里，「這陣子辣椒便宜，三分錢一斤。你爸愛吃，非要醃上幾罈子。」
葉小敏挽起袖子，拿起剪刀幫著剪辣椒蒂。她手法利索，咔嚓一下一個。
"慢點兒，別剪破了皮。"
葉抗美在旁邊燒水，往水裡扔花椒和粗鹽："媽，水開了！"
"倒進去，晾涼。"
周秀蘭繼續剪辣椒，"小敏，你昨天幹啥去了？你二哥去學校沒見著你人。"
葉小敏心裡早有準備，手上活計不停："我去工學院圖書館看書了，估計跟二哥岔開了。那邊的藏書比我們學校的全。"
周秀蘭狐疑地看了女兒一眼，但她沒深究。自家丫頭做事心裡有數。
周秀蘭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幸虧你去年跳級提前參加了中考。要是擱今年，中高考都取消了。咱們普通工人家庭，哪那麼容易拿到名額。我閨女命真好！」
「誰說不是呢，誰能想到政策變得這麼快。二哥，幫我拿個針來，得給每個辣椒扎兩個眼兒。」
葉抗美翻出縫衣針，兄妹倆一人一根針，對著辣椒噗噗地扎小孔。
周秀蘭把晾到半干、殺過水的黃瓜碼進罈子，撒了厚厚一層花椒，倒入晾涼的花椒鹽水。
"廠里最近不太平，天天學文件、開大會念報紙。你們在學校情況怎麼樣？」
葉抗美接過話："衛校還好，就是政治學習多了。我們班主任說政治要學，業務也不能丟。不然以後給人看病，把肚子剖開了找不著闌尾在哪兒，那不成天大笑話了。」
「你們老師膽子真大，這話也敢講！」
葉抗美壓低嗓子 ，「都是私底下說的。對了，放暑假前，我們學校的學生會嚷嚷著要'停課鬧革名'，具體怎麼個鬧法，也沒個准信兒。」
葉小敏皺了皺眉："二哥，你可不能跟著瞎摻和！"
"我哪敢呀！"
葉抗美嘿嘿一笑，"我就是跟著念報紙，別的啥也不干。不過我尋思著，這年頭光念書好不行了，得表現好點。我明年想爭取入團。就是衛校入團名額太少了，一個班才一個。"
葉小敏笑了："二哥，我入團了。已經進入積極分子階段了。"
"真的？！"
葉抗美手一抖，縫衣針差點戳手上，「小妹！你怎麼幹什麼都厲害！有沒有啥竅門？」
周秀蘭連忙低聲提醒：「小點聲，隔壁鄰居都能聽見！」
「哪有什麼訣竅。期末年級第一，技能競賽拿兩個一等獎，勞動積極，政治學習按時到場。二哥，你想要入團，就不能有短板。首要任務是先把成績往上提。」
葉抗美認真地點了點頭，難得沒咋呼："嗯，我一定好好表現。向小妹看齊！"
葉小敏又想起什麼，開口提醒道：「二哥，你在學校幹啥事前，都先問問紅英姐，她腦子比你好使，知道什麼事兒能幹，什麼不能幹。」
葉抗美滿口答應，「我記住了！」
周秀蘭重新拿起剪刀，咔嚓剪斷一個辣椒蒂："行了，別光顧著聊天了，手上活別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