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敏低頭剝蒜，院牆外傳來 「咚」 的一聲輕響。
緊接著，楊桃花的腦袋從牆頭上冒出來，兩條胳膊一撐，整個人就趴在了牆頭上。活像一隻小猴子！
「小敏，你回來啦？我在隔壁院子聽見你的聲音了！」
周秀蘭抬眼望過去，忍不住笑了：「你這丫頭，屬猴的？好好大門不走，成天就知道翻牆。」
「我先瞅一眼，怕聽岔了白跑一趟！。」
楊桃花兩條腿在牆頭上來回晃悠，「周姨，我下來搭把手，我在家閒著也沒事幹。」
葉抗美仰起頭沖牆上喊：「那你來替我洗黃瓜。」
楊桃花從牆頭上出溜下來，落地時腳下一滑，葉小敏下意識伸手去扶，楊桃花就勢拉住了她的手。
「還是小敏好。有些人都不伸手，還想讓我幫忙！」
葉抗美在一旁哭笑不得：「我手上都是水，想扶也騰不開手呀。」
「周姨，還有啥活要干？」
楊桃花拍了拍衣服上沾的土。
周秀蘭正把剪好口的辣椒往罈子里碼，「就剩最後半盆黃瓜了。你幫小敏把這幾瓣蒜剝完，活幹完，你們倆就出去玩去。」
「好嘞！」
楊桃花搬了張小馬扎挨著葉小敏坐下，拿起蒜就剝。她剝蒜快，指甲順著蒜頭一摳，外面的老皮就整片撕下來了，裡面的嫩衣再一搓就乾淨了。
「小敏，你整天在學校裡頭忙啥呢？寒假不回家，暑假也不回來。」
葉小敏把剝好的蒜放進碗裡，說：「這半年學校事情多。春天辦全校技能大賽，寒假我一直在學校加練，抽不開身。暑假就在學校圖書館看書。」
「小敏，你可真刻苦！怪不得中考能考到全市第三名。」
楊桃花比葉小敏小一歲，從小跟著她和二哥屁股後面跑。今年9月份就該讀初三了。
蒜很快剝完，周秀蘭也將最後一根黃瓜碼進罈子。三隻醃菜罈子齊齊整整靠在牆根，壇口蒙上白紗布，拿麻繩一圈圈扎牢。她拍掉掌心裡的鹽沫。
「弄完了。桃花，你領著小敏去玩吧，別跑遠了，午飯前回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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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桃花一把拉住葉小敏的手：「走，上我家去！我給你看個好東西。保准你想不到！」
葉小敏被她一路拽著，進了隔壁楊家院子。
楊桃花跪在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竹籃，掀開上面蓋著的舊手帕。籃子裡，擺著好些草編小物件。
「小敏，你挑一個喜歡的，送給你！」
有長耳朵豎著的小兔子。有用細密的乾草穗做「羊毛」的小羊。有隻大公雞，雞冠子是指甲草染過的紅草，尾巴翹得高高的。還有幾個巴掌大小的草編小人，圓乎乎的腦袋，臉上用炭筆畫了眼睛和嘴。
葉小敏拿起一個草編的小人。草編的身子緊實。最絕的是，小草人身上的衣裳居然能脫下來，穿上去！
有個小人穿的「裙子」，是用寬草葉一折一壓編出來的，裙擺散開，邊緣用細草繩收了一圈，像荷葉邊。領口處還編了個小小的盤扣樣，是兩股細草絞成的一個小圓疙瘩。
另一個小人穿著「褲子」和「馬甲」。馬甲是深褐色的乾草葉編的。對襟處用淺黃色草莖走了一圈邊，背後還編了條腰帶，打了個草結。褲子是兩片草葉縫成筒狀，膝蓋處居然還編出了三道褶。
葉小敏越看越驚訝。這些草編衣服，有裙子、有褲子、還有斗篷，形制各不相同。裁剪、收腰、裙擺，樣樣都有講究！
她拿起那個穿裙子的小人，把草裙輕輕褪下來，又套上去，開口處正好卡住草人的腰，不松不緊。
「這些，都是你做的？」
「嗯！」
楊桃花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
「小動物是我奶教我的，草人身上的衣服，都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她拿起那個穿馬甲的小人，「你看這個馬甲，我把乾草葉泡軟了再編的。泡軟了能打褶子，幹了以後就定型了。顏色深的是老草葉，淺的是新草。」
「領口這個扣子也是編的？」
「對啊。小敏你看，兩根細草一絞，再穿過去就成。」
楊桃花把小人翻過來，領子後面的草結露了出來，「我爺爺編草鞋的麻繩頭上，用的就是這種結。」
葉小敏把幾個小人依次擺在桌上，心裡暗暗讚嘆。
「桃花，你這些衣服，全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也不全是。」
楊桃花朝牆上努努嘴，牆上貼著一張《紅燈記》的年畫。
「鐵梅那一身紅衣裳，我照著年畫琢磨了好幾天。野地里找不到紅顏色的草，我就摘指甲花自己染的。」
葉小敏拿著小人細細端詳：「桃花，你這雙手真是巧。」
「這算啥本事，就是閒著沒事瞎擺弄。」
楊桃花嘴上謙虛，眼底有藏不住歡喜，「我媽還總念叨我，說擺弄這些草玩意兒，既不能當吃，也不能當穿。」
「那可不見得。」 葉小敏把小人放回竹籃，「桃花，你有沒有想過去學做縫紉？」
楊桃花眨了眨眼睛：「學縫紉？上哪兒學去？」
「工人文化宮有個縫紉班，每天晚上上課。有老師傅手把手教，從量體、裁剪到使用縫紉機，學出來能自己做衣裳。你手這麼巧，草都能編出花樣，學縫紉肯定上手快。你讓楊嬸帶你去問問，看還能不能報名。暑期班要是滿了，就報秋季的晚間班。」
楊桃花臉上露出幾分為難，「我秋天就上初三了，我媽肯定不同意。」
「桃花，你心裡要有數！」
葉小敏往前湊了湊，「等到明年畢業，想讀高中，得有推薦名額。咱們普通人家，沒有靠山沒門路，那名額哪那麼容易落到咱們頭上。」
楊桃花的手一頓，沉默下來。
「趁著現在學一門手藝，總比到時候在家閒著強。」
葉小敏繼續說，「你要真學出來了，會裁剪，會做衣服。往後紡織廠、被服廠、街道縫紉社招工，你就有本事去考。手藝人到哪兒都吃香。再往遠了說，你要是能一直琢磨衣服款式，將來說不定能當個服裝設計師。」
楊桃花聽得一愣：「服裝設計師？那是幹啥的？」
「就是給衣服設計樣子的人。衣裳做成什麼樣、領子怎麼開、腰收多緊、裙擺散多大，這些都是設計師要管的事。」
葉小敏把楊桃花的手拉過來，輕輕拍了拍。
「我是覺得你手這麼巧，不學點正經東西太可惜了。你等會好好跟楊嬸說說，她要是不放心，你倆就一起去文化宮看看。眼見為實，比我說一百句都管用。」
楊桃花點點頭，忽然笑了：「小敏，你現在懂得真多。我要是有你一半本事就好了。」
葉小敏沒有接話，抬手揉了揉桃花的頭頂。